广灵并不理会她的这些怨气,只开口道:“我今日来此,一是为辞行前探望一下您的身子,现下看来,您既有精力训诫,想必身子已然大好了。”
“二是为解开心中困惑。”
广灵看到祖母的目光慢慢退避。过了一会儿,祖母缓缓开口:“你回来的那一天,我一见到你,就知道你被养成了和你母亲是一样的人。”
“一样不知尊卑礼法。”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就是不希望你变成这样,我才希望她能把你留在这里。”
卢家两兄弟的计划,必然是绕不开祖母。年过七旬的老太太,当年也曾在广灵的事上几番犹豫。卢冠修是自己上了年纪后意外得来的儿子,广灵又是自己的第一个孙女,自然舍不得。
但大儿子跪在面前,说的都是祖宗礼法、卢家命脉,她不敢抬头看祠堂里的列祖列宗。僵持了几日,是她先低了头,寻来了章氏,想用这些道理叫她松口。
没想到,章氏压根不在乎这些。老太太的双手都在颤抖,她不能够接受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东西,被下一代如此蔑视。广灵难道不是她的孙女吗?她愿意为了卢府的未来做出这样的牺牲,凭什么章氏就不行?她们不是一样的吗?
自那以后,老太太便闭上了双眼,不再管两个儿子的行径,也对柳氏相求冷眼旁观。在这些礼法下被压了半辈子,浮沉了半辈子,她不能再松开手。即便远离他们,叫他们害怕,也不能乱了规矩,叫小辈骑在自己的头上。
然而,她现在看着广灵,多么年轻、多么明媚的孩子,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艰辛,从那样遥远的地方回到家中,只留了几天,又要奔赴不知何方。只有自己,还会留在这里,如同十八年前一样,在这个方方正正的、透不过气的小方格子里,孤零零地耗尽余生。
即便知道自己已经错付太多年,她也无法再回头了,罢了,就让她无牵无挂地离开吧。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短衫的伙计冲了进来:“不好了!广灵姑娘,行头昨日捡来的那簿子突然起了火一般,又亮又烫,把他给卷了进去。我们想去救,但没人能瞧着那亮光走进去,我们都靠近不了,你是修士,和我们不一样,快去看看那是不是什么妖术?”
广灵没有听完便转身朝外走去:“他在何处?”
“就在内院的天井那边!”伙计的回答从身后传来。
倘若祖母知道这是她最后对广灵说的一句话,不知她是否会后悔。但眼下的她没有想到,来到天井的广灵毫不犹豫走进了耀眼的亮光之中。她朝前摸索,牵住了胡绥劭的手,下一瞬,她便觉天旋地转,好像被那簿子给吸了进去。
广灵最后见到的画面,便是赶来院中的诸人惊恐的面庞。老太太、卢冠修、柳怡予、卢广昭,连带着那个伙计和府中丫鬟小厮,都一道被簿子吸了进去。他们似乎进到了某些人的体内,但广灵在耀眼的白光中看不真切,很快也被扯进了一人的体内。
等她再睁眼时,那股眩晕感还没过去,但一连串的记忆画面却已涌入她的脑海。
第一次外出历练的广灵跟着意气风发的师兄师姐,走在乡间野路上,终于在日落时分找到能落脚的客栈。却被客栈简陋的条件击溃了。
在羽山养尊处优,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小姐们,第一次闻到空气中如此混杂的烟叶味、尿骚味和呕吐物的朽烂味。面对需要自己撬开房门锁的房间,他们都面露难色。
广灵晕乎乎的,但还有点印象。第一次历练前,她满心欢喜,却被现实给上了一课。凡尘并非只有那些美丽的风光和有趣的风土人情,也有灰扑扑的尘土和吃五谷杂粮长大的、粗粝的人。
半夜,根本无法入睡的一行人被外头的动静惊起,干脆爬了起来。广灵记得,自己也跟着出去凑了热闹。
原来是一行人牙子,从东都压着一群穿得脏兮兮的奴仆,往华州赶。半夜经过这里的时候,有几个不安分的想要趁夜色逃走,被刚好起夜的一个人牙子发现,于是喊了其他人来小惩大戒。
头两个年纪大的已经被打个半死,小的几个站在一旁,垂首不忍看。没有参与的那些人也被叫醒了,三三俩俩拖着脚上的镣铐在一边看着。
羽山的规矩是除恶妖,保太平。对于凡尘中人自己的因果,不能掺和进去。几个师兄师姐虽是不忍,也赶紧板着脸将广灵等一众第一次来凡尘的小辈叫回了房间。
第一次见到这样场面的广灵,觉得这比灵地各派惩罚叛徒还要狠厉。回到房中,她听着耳边无比清晰的惨叫,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淡去,惨叫声也逐渐变弱,她终于受不了了,提起绥劭剑,走出门去。
怕小辈惹出事端的师兄师姐们,守了一夜,都熬出了黑眼圈,谁曾想,马上要天亮时,广灵还是下了楼。
他们连忙跟了出去,却为时已晚。广灵已劈开一楼中间那个占了血水的桌子,叉腰站在当中:“我倒要看看,他们是犯了什么样泼天的大错,才能叫你们对同类下这样狠的手?”
当时的广灵没有意识到,被护在她身后的人里,有一个沾满了血痕的人,原本低垂的头抬了起来,看到她举起的剑锋之上,升起了太阳。
但是现在的广灵能看到,她几乎浑身一震,如果她现在还有身体的话。
原来她和胡绥劭在那么早的时候就见过了。
面对诸多修士,人牙子们自身气势先弱了三分。广灵不过挥出一道剑气,劈开了奴仆们的锁链,人牙子们就吓得落荒而逃。左不过这些人也是他们在东都的意外所获,没花钱就绑来了,能宰一笔是一笔,宰不到还是保下小命更重要。
十六岁的广灵没想到“行侠仗义”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她美滋滋地对愣住的凡人们说:“你们自由了。”
可他们却无人挪动脚步,几个胆子大的,悄悄绕过广灵,走到她身后查看胡绥劭的情况。广灵看不清这个伤势很重的人的模样,但能明白,这个人对其他人而言,很重要,他们不愿意抛下他离开。
余下的事,她不该再管了,自认为做完好事的广灵夹住尾巴,决心去师兄师姐处主动认错,没想到那个看上去失血过多的人却开了口:“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还不知姑娘名姓。”
他的嗓子似乎肿得厉害,声音也如磨砂一般,听不真切。
广灵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装作潇洒:“鄙人做好事从不留名。”
一旁的几个师兄师姐偷偷捂住嘴笑了,瞧刚刚那救人的架势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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