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外人来了钟焕更不好开口,他方才本来琢磨着如何向师父说出自己的想法,但他发现他说不清楚,他实在太不擅长与他人打交道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想。
就这样沉默地做个了断也好。
心知肚明的事儿用不着一再提起。
人与人之间,想一刀两断的关系拼命挽留也无济于事,能藕断丝连的缘分斩也斩不断。
入座后闻歌才发现自己旁边坐的人竟然是方才的对手钟焕,钟焕对面的人她也有印象,正是中午的说书先生。
旁边那桌桌面上尽是瓜子壳儿,闻歌猜测两人应当相谈甚欢。似乎是因为她的突然到来使谈话终止,钟焕黑着脸侧头看了她一眼。
闻歌倒也没觉得抱歉,毕竟茶馆这么大又不是只有他能来,至于她为啥非要坐靠里边的位置,纯粹是嫌外头吵闹。
浮阳城刚结束了这场重大的比试,街上还热热闹闹的,大家忙着往家里走,嘴里还滔滔不绝地讨论着。城外来的门派也清点着弟子准备回去,还有人不死心地想要两位魁首加入自己门派。
结果闻歌一路冷着脸拒绝了所有人,为了躲开一些穷追不舍的人还专门绕了绕路,钟焕无情无义的名声更是先前就在一些门派里流传开了,这次比试结束时更是眨眼就没了人影。
那些人估计想不到,两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性格古怪的魁首竟然都在这一方普通朴素的茶馆里。
闻歌来这儿是有目的的,一是像中午那会儿一样趴着歇息一下,这几日住客栈花的银钱叫她肉疼,于是她打算今日就出城。二是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规划一下接下来的行程,总不能在江湖里胡乱漂泊。而她为了省钱,早上就把包袱放到了客栈掌柜那里寄存,没法回房间,客栈底楼又太吵闹,于是这个茶馆成了闻歌的不二之选。
这茶馆因为靠近比试点这两日生意甚好,平时人流就少的可怜。租钱少所以铺面还算大,闻歌在这儿待着也算舒坦。
她让掌柜上了一壶茶,要了两个茶碗,掌柜奇怪地瞥她一眼,却也按照要求把东西搁在了桌上。
闻歌把茶水往茶碗里一倒,没有急着喝,而是沾了沾茶水往桌上比划。
这行为是和她爹娘学的。
闻歌记得,之前门派里有什么需要秘密商量的要事,爹爹和阿娘两人就会待在议事阁谈话。小时候的闻歌不知道机密的含义,总是爱缠着爹娘,想听爹娘说话。于是阿娘就会把她一同带到议事阁,有什么怕小孩子听到的东西两人就蘸着水在桌上比划。这时候的闻歌就只能无趣地坐在一旁,迫不得已地盯着自己看不懂的加密探讨发呆。
后来闻歌明白当时爹娘用水比划是为了避免她这个小孩子听到机密后像喇叭一样传出去。
她右手在桌上划拉着线路图,心里念念叨叨。这个点是不归派残部待的小村镇,这个点是浮阳城,往下走这个点是……是勒马山。
她要绕开勒马山。
在查清当年朝廷迫害不归派的真相,她绝对没有勇气回勒马山。
一想到青山之上亡魂遍野,闻歌呼吸都重了起来,心跳加快,久远的记忆在脑海里翻腾叫嚣。
小时候她以为当年那事只是朝廷为了剿匪而出的阴招,后面发觉这事儿并没有那么简单,多的是门派存活至今,那几年被灭门的只有一些小鱼小虾的门派,不归派如此硕大,它的险些覆灭绝对不是偶然。
那她下一步去哪里了?闻歌有点迷茫地撑着下巴,盯着水渍思考。
她也毫不避讳旁边的人,反正她一个字儿没写,画的这么丑的线路恐怕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她好像无处可去。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头,胸口发酸发闷,闻歌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打完比试的身体有些疼,虎口麻,肩膀酸,胳膊也疼。
——其实她这样的身体怎么可能能被一场比试弄得浑身都痛,只是漂泊在外的孩子朝自己无理取闹罢了。
闻歌直起身,拿起另一碗茶小口喝了起来。
随着茶碗里的茶水渐渐减少,闻歌这发酸发涩的喉咙被茶水慰籍、滋润,舒坦了筋骨,她便开始胡思乱想了。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是自然之理,却不是人之理。这江湖足够辽阔,足够广袤,却充满太多未知。能让人放心喝下的茶太少,能让人安心闭眼的地方不多,能让人安稳居住的净土更是寥寥无几。
江湖是要“闯出来”的,是不能“游出来”的。此时的闻歌认为,江湖是留给勇猛者的,能长居江湖的人,绝对不是浮萍般飘渺的旅人。
思及此,闻歌感觉又惆怅了起来。
她坐在那里迟迟未有动作,惹得钟焕又侧头看了她一眼。
桌上的水渍已经干了,所以钟焕看见的就是一张桌上一壶茶两个茶碗,桌前坐着一个不知为何变得焉耷耷的闻歌。
钟焕的师父昭山先生已经站起了身,唤小二来清理桌上的瓜子壳儿,小二连声应答,急忙来把瓜子壳儿收拾了——客人还在,茶水没收。
昭山垂眼看着自己的徒弟。
钟焕已经从闻歌那里收回了目光,此时垂眸看着桌,然后端起茶碗将已经冷的茶一饮而尽。
桌上茶碗里茶水已尽,桌前二人再也无话可说。
“对了,为师还有个东西要给你。”昭山不说话的时候神情很严肃,他从衣襟里掏出个东西向前一递,又反应过来这逆徒已经是与自己再无瓜葛的陌生人,于是有点故意地把东西一丢,甩到钟焕面前。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是一枚剑穗。
一枚黛蓝色的剑穗,它看上去很旧了。或许是常年被人摩挲的缘故,编制剑穗的丝线上起了毛边,看着有些粗粝。方才的响声来自流苏之上的一块墨色玉佩,玉佩晦暗而圆润,此时正倒映在与它相似的、钟焕的眼睛里。
钟焕知道师父是什么意思,可内心深处那点挂念的情谊让少年不敢成为主动把话说开的人。
回应昭山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街上的人流少了,茶馆里安静了下来,闻歌安静地继续规划着行动,准备过会儿就回客栈把包袱拿了,然后按照计划出城。茶馆掌柜不知啥时候不见了人影,店小二坐在柜台旁的一把凳子上打盹儿。
昭山笑了一声,这一笑在茶馆的一片宁静里显得突兀。他这么大岁数的人怎么可能不明白这小子心里想的啥,但他偏要戳破少年的顾忌,让钟焕对师徒情谊彻底死心。
“这是为师当年带走的,你的东西。”
钟焕不说话,昭山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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