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蜀姜
屋里,曹丕和郭女王你侬我侬,入耳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唇齿间滑腻的水声,已是如胶似漆,忘乎所以。
直到轰隆一声震响,才将二人拉回人间。
立在房中巨大的水晶屏猛晃了一下,险些倒地,余颤片刻才堪堪立稳。
水晶屏没事,但撞了它的美人却倒霉了。
柴少商额头被撞红了一块,显得她的花容惨白到了极点。
她无措地捧着一身衣裳,诚惶诚恐地低下了头,不敢看曹丕一眼。然而不该看的都看到了,这时候装聋作哑是越描越黑。
“妾……妾知错了。”
曹丕声色俱厉斥责道:“你不声不响跑进来做什么?!”
刚才,他和郭女王差一点就水到渠成了,发起火来比平时还恼怒三分。
郭女王背过身整理好了着装,回过头来一看,柴少商怕得眼泪打转,咬唇嗫嚅,还没辩解,就先开始求饶了。
她不得不开口:“公子,柴夫人知道我现在缺衣裳穿,所以亲手为我缝制了一套衣裙。她急急忙忙地送过来,房中无人通禀,还为此受了伤,该是我的罪过才对。”
曹丕闻言看见柴少商怀中的新衣,怒容缓和了一些。
“她就是冒失。”
郭女王又道:“柴夫人还是无邪的年纪,公子别再吓她了。”说完,又悄声对他私语:“本就是我们考虑不周了。”
她真怕曹丕再对柴少商说什么重话,给自己到处树敌。何况人家本就无辜。
谁能想到青天白日的,曹丕不在外朝勤政,反在闺中干柴烈火熊熊欲燃。
总之,局面这么一搅,曹丕没了颜面继续去帐中耳鬓厮磨,柴少商也匆匆丢下衣服落荒而逃。郭女王两头都兼顾不得,不比他俩难堪。
曹丕斜睨着她说:“你看,房里没有一个婢女,是不是不方便。”
她现在也深以为然,遂道:“都听公子的。”
曹丕没耽搁,回头立刻传了南椒。
按理说,郭女王决计不会同意南椒来当她的侍婢,曹丕本也没有这个打算。但是南椒却来毛遂自荐:
“公子了解夫人的秉性。她冷静,自持,凡事独撑困厄,从不惹是生非。就算碰上后宅阴私,也一定咬紧牙关,不愿跟公子哭诉乞怜。”她道:“南椒素来佩服夫人的为人,不忍她在这上头吃苦。”
“嗯,我知道你擅长这个。所以盯着她们,别让夫人受了委屈。”曹丕稍作停顿,“若有什么事,也别让她自己出头。”
南椒如得圣旨,欢欢喜喜来到郭女王身边,煞有介事地问了个安。
“郭夫人,今日起,我就在您身边服侍了。”
郭夫人错愕。
她就不该什么都听曹丕的。
郭女王婉谢道:“不成。你我曾一同共事过,现在怎么能让你来伺候我。”
南椒自有一番道理:“我不伺候你,也得伺候公子。你们现在结成一对了,对我来说,有什么分别呢。”
“有分别。公子是公子,我是我,你也是你。”
“哎呀我的郭姊姊,”南椒不得已换回以前的称呼:“你忘了?公子这里,掌家的是甄夫人。除了甄夫人,还有卞夫人。难道你希望自己的贴身人,是她们送来的吗?你现在是夫人了,没有自己的心腹怎么行呢。”
郭女王看着她,不置一词。
南椒还在摆弄她在曹家浸淫多年的生存之道。
“公子还要你主持家宴。现在是不光公子的夫人们,还有其他公子的夫人们、女公子们,甚至还有诸曹夏侯家的内眷,谯沛的旧人,早晚要一一见个遍。你总得全都熟悉了,是不是?”
郭女王身边确实需要一个熟知诸曹家事的帮衬,未雨绸缪,不能次次都等着甄灵事后提点。
起用南椒,倒是个权宜之计。
南椒又道:“而且你还忘了一件事,就是公子的生辰要到了。到时候,要延请的可就不光是内亲了。”
郭女王这才低呼一声:“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南椒忠君之事,特意提醒了她。但她在意的却不是曹丕的生辰,而是匆忙赶去见了甄灵。
按曹丕的说法,他需要一个能操持公宴的贤内助,而这长袖善舞之事,对内秀的甄灵而言显然不堪重负。
在郭女王耳里听来,他是怜惜甄夫人,不忍其受累。但在府上其他人看来,未必不是她在主动分甄灵的权。
前者不要紧,后者可就难办了。
甄灵虽然也不是曹丕明媒正娶的元配,但她进门这么多年,逐步接过了管家之权,就算有了正房之实。
郭女王第一次主动拜访她,心境又与前两次不同。
暖殿中,甄灵和李蜜形同姊妹并肩而坐,一同教导着她们的儿子习字,画面温馨不已。
听闻她的来意,甄灵安然一笑,道:“夫君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你不用担心我会介怀。”
“是啊,甄姊姊怎么会是心胸狭隘之人,”李蜜帮腔道:“何况中馈向来由姊姊掌管,地位早已稳如泰山。”
如此一说,成郭女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看了看端坐着念书的曹叡和曹协。两个总角小童,大的六七岁,小的四五岁。稳如泰山的何止甄灵。
果然,甄灵适时笑道:“女王,这酒宴的章程繁杂,舞乐就是其中一项。好在李妹妹是个中翘楚,府上舞姬一直由她负责调教。正好,你们二人可以借此机会多熟悉熟悉。”
郭女王和李蜜皆装模作样地应了下来。
辞别她们,郭女王又在探望柴少商的路上听南椒灌输了一通“典故”。
“以前有一次,公子和几个从官喝多了,趁着酒兴,他们一齐吹捧公子得了个美若天仙的夫人。公子纵着他们,就让人把甄夫人请出来给他们看。结果,这事儿让丞相知道了,大发雷霆呢。”
“那公子也太任性了。公宴上让夫人拜见下官,可跟主母宴飨礼宾不一样呀。怎么能拿甄夫人炫耀呢。”郭女王惊异不已,“公子受罚了吧?”
“公子倒是没事,就是领头的那个刘桢被丞相罚去做了劳役。不过这些年官复原职了,公子的寿宴定要请他的。”
“怪不得。先前我整理文集的时候,就看见这个刘桢给公子写了不少诗,还纳闷他犯了什么错被贬,引得公子亲自去探望。”
“是,公子事后很内疚呢。所以你可得当心。”
“无妨,我只是个妾。途中出来见礼这事最寻常不过了。”
郭女王说着,暗叹一声。
从古至今都没有主人设宴,突然命夫人给下僚行礼的道理。若夫人不在内堂掌宴,便是一开始就以女主之姿开筵款客。只有姬妾、婢女才会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让男主人当作稀罕物对宾客显摆一圈。
她见得多了。
现在她也明白了,曹丕让她司宴,主要就是为了让甄夫人避嫌。难怪甄灵说他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人家两个早就心有灵犀。
郭女王松了口气,但又没想象中畅快。
她今日来给柴少商还礼,顺便为上次的意外致歉。她不知柴少商喜欢什么,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送人,但凡是曹丕喜欢的东西,送去一定不会出错。
于是,她便从酒仓取了一斛之前酿制的葡萄酒。
柴少商欣喜地收下,还道:“之前就在公子那里喝过郭姊姊酿的葡萄酒,真是香甜——”
南椒脸色倏地难看下来,她的称赞也戛然而止。
柴少商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突然支支吾吾,还是郭女王接过话茬说:“之前我的技法还不够醇熟,这次的应当更好喝一些,你再尝尝。”
事后,郭女王不得不点拨南椒一下:“我知道你不服气。但是咱们不论尊卑,也要讲基本的礼节,是不是。”
但南椒说:“反正在我听来,她就是在说自己受公子宠爱的时候,夫人您还只能当酿酒的奴婢呢。”说着冷笑一声:“论先来后到,我还比她早入府几年呢!不就是——”
她还要再说,被郭女王硬生生止住了。
不出意外,曹丕很快听闻了此事,皱着眉质问她:“你把酒送她了,那我喝什么?”
“就一斛。公子之前不是也送了柴夫人。”
“那是——”
曹丕解释不清,总不能说实话——那会儿她还在司马家逗留,所以他得想法子把那些葡萄酒早日喝光,但又不能在曹操眼皮底下酗酒,这才四处赠人。
郭女王还道:“放心吧,那酒本就是为公子酿的,怎么会短了公子的呢。”
曹丕一气之下出门上值去了。
他走了,郭女王还有一堆的活计要管。
蔡琰已经回朝,不日就来府上做客。曹操要卞鸿光设宴款待,郭女王则趁这个机会学一学相府的章程。
卞鸿光不期待她一个婢子出身的妾室,能在朝夕之间亲主宴席,果然借此由头,要给她派些老练的奴仆。
郭女王有了南椒提醒,早就备下说辞,立即回道:“府上仆从用人皆有定额,翁姥又节俭力行。公子将南椒遣来,妾已经受宠若惊了,不敢多加铺张,兴师动众。”
这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只好让卞鸿光收回了成命。
她带着她依序认了认了府上宴客的大殿,陈设,更衣休憩之所,还有家伎排演的园子。
时值寒冬,卞鸿光的侍婢紧紧围着她,抵御寒风。郭女王没有这样的阵仗,但也身披厚氅,手捧暖炉。
姑娘们都在屋里排舞,但室内见不着阳光,炭不够烧,并不比外面暖和。
郭女王路过斗室时匆匆扫了一眼,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曹家只是一个更加庞杂的铜鞮侯府。
里面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漂亮得突出,却也弱小得突出。她高抬手臂,两层广袖霍地滑落,露出一大截冻得粉红的肌肤。
旁边两个年长的少女倒是穿着一层棉衣,不过取笑的声音同样冷得发颤。
“你看她这么小就知道卖俏了。”
“就是,又不是正宴,不穿棉衣,卖俏给谁看呢。”
……
过去的主人家吝啬给足棉花。反正舞姬穿了棉衣,身形就会臃肿,无法轻盈起舞,练不出美感。她只能在腊月穿着单薄的春衫,一遍遍地跳着,试图令身子暖和一些。
可是浑身的冻伤一直令她又冷又痒又痛,彻夜难眠。
到头来贵客乘兴而归,她还要落个浪荡狐媚的罪名,受尽冷眼。
郭女王抱着怀中的暖炉,安慰自己都过去了。可是看到这个小姑娘,她觉得一切都没过去。
当年,少女阿娆救不了自己,只能硬挨。现在郭夫人时来运转,还是帮不了阿娆。
穷则独善其身。她没法插手,甚至没有必要插手。
舞姬的吃穿用度是甄灵支的,李蜜管的。更不用说,她们给的已经比侯府慷慨多了,至少屋里有个炭炉,火也从未断过。少女们的栖身之所还不是真正的冰窖。
因郭女王停下脚步,卞鸿光也回过了头。
她才是这个府上名副其实的女主人。
甄李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想不到舞姬的苦楚。但是卞鸿光不一样,她什么都经历过,少年时吃过的苦比郭女王只多不少。
她和郭女王同样驻足看了一会儿,不知是否也触景生情,想起了年轻的往事。
良久,她不咸不淡地看了郭女王一眼,若有所指地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你我都是如此,不是吗。”
卞鸿光熟视无睹地走了,郭女王只得亦步亦趋地跟上。
夜里,郭女王心事重重地躺在床上,还在想白天的所见所闻。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不假,可放眼北方,最终一飞冲天者,只有一个卞鸿光。《孟子》通篇的大道理,又录入了几个管夷吾,几个百里奚呢。
另一侧,曹丕也醒着。
她迟迟不睡,他就没法和她亲近。
星移漏转,曹丕打破夜阑中的沉寂:“怎么不睡?睡不着?”
郭女王这才侧了侧头:“我吵着公子歇息了?”
“没有。”
当然没有,她连翻身都没有,更别说出声了。没话找话而已。
幽暗中,曹丕慨叹一声:“或许不该让你操劳掌宴。你的心思本来就重,这下要考虑的事更多了。”
郭女王听出他的悔意,忙道:“没有的事。我睡就是了。”
“怕我出尔反尔?”
曹丕嗤笑一声。
本来就是走一步想三步的人,高山之声怎么会不懂流水之调。
不用她回应,他已经说道:“别怕。安心睡觉。”
“嗯……”
可是说得容易,郭女王哪能睡得着。曹丕这一打岔,她甚至越想越偏,突然记起了张春华。
当时张春华一意孤行,独自扛下所有,为的就是不想让司马懿觉得她无能,不够格做一家之母。果然,君子思不出其位,郭女王现在才懂。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知其悲。
曹丕借着被衾掩蔽,暗中奇袭,倏地用身躯裹住她。他火热的手掌摸上了她的四肢,声音不悦:
“手脚怎么这么冰?”
“少时就有的毛病,到了冬天就手脚冰凉。”
郭女王一笔带过,别的不想再说。
“府上有蜀郡阳朴产的生姜,明天开始我让人给你煮汤喝。”曹丕温声细语,还故作轻松与她谈笑,“你熟读《吕氏》,应该知道阳朴之姜的来处吧。”
郭女王点点头,感恩不尽:“公子真是把什么最好的都给了我。”
二人话未说透,却解了彼此心意,三两句温馨的私房话说得人身上热烘烘的。
曹丕本来还有更加立竿见影的法子给她暖身,但此刻怜惜已超过了情欲,他没有动手动脚,仅用肉躯给她传送安稳的热意。
他们紧紧相拥睡了一夜,第一回无事发生。
翌日,房中果然多了个小暖炉,专为她温煮姜汤。南椒还取来了石蜜,说公子怕她喝不下去,拿糖水兑一兑。
郭女王连忙摆手:“没那么娇贵。这石蜜还是留给他吃吧。”
蜀姜辛辣味浓,一盏热汤入肚,不多时就感到阳气漫溢全身。
曹氏一族对外固然有俭朴的一面,但吃进口中的都是最上等的食材,连佐料的生姜也要从蜀地山水迢迢地运来。
郭女王反复查阅了相府以前飨客的菜品,又找来曹操写的《四时食制》,并参考《周礼》《神农食经》《食方》等著作,按时令选品和烹调之法,拟了一部食单出来。
书毕,郭女王特意央求曹丕先为她审阅修改一番,再拿给卞鸿光看。
她难得求他,为的就是这事。
曹丕不情不愿地应承下来,沉住气翻开了食单。但他才粗看了一遍,不悦就一扫而光,喜出望外道:“还改什么,直接拿给母亲,她只会夸你。”
女王就是女王。
说完,他都不用她自己送,竟亲自呈给父母邀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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