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刚才梦见了一场大雪。”
萧煜声音低沉,思绪又被拉入那场梦境中。
那是很久以前亲历过的一场战事,他被压在重重尸体之下,温热的血液一点点浸透了衣裳,分不清是谁的——敌人的、同袍的、抑或是自己的。
冷风一吹,那点温热很快消散,血液凝固干涸,硬邦邦粘在身上,他费力地想要挪动身子,爬出这血海,可他处于尸山的最底部,层层尸体叠下来,似有千斤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稍微移动,背后原本被挤压得失去了知觉的伤口,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直痛得人倒吸凉气,眼前阵阵发黑。
雪便是这时候落下的,起初只如盐粒般星星点点,后来逐渐大如鹅毛,一层层覆盖在地上,起初尚能看见太阳,随着雪越来越多,将他一点点埋没。
雪地里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承烈!承烈!”
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他险些要忘记自己的字。
是兄长在唤他。
真好,死之前还能听到兄长的声音。
兄长还活着。
萧煜迷迷糊糊地想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承烈!你在哪?”
萧煜想发出声音,可喉咙里像是有刀子划过,声带坏掉了般,只能发出嗬嗬的呼气声。
胳膊无力地想要抬起,最终只抬起了染血的手指,费力地抠挖着雪花。
眼前突然闯入一角白色,与茫茫白雪不同,这白色上沾染了嫣红的血迹,萧煜想要抬眼看清楚来人,被尸山压得仰不起脖子。
身上的重量骤然减轻,身上压着的尸体被人拨开,他被猛地拽了起来。
兄长眼中惊喜又害怕,将人背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军帐中走去。
“兄长这就带你回营找大夫。”
萧煜趴在兄长宽阔的背上,只觉得十分心安,有兄长在他便什么都不用担心,然而这条路似乎走不到尽头,晃晃悠悠间,他忽然想到什么。
不对,不对,兄长已经死了。
眼前光景忽然变换,视线再明晰时,又回到了儿时,彼时父母过世不久,尚未加冠的兄长已接过职责,承担起教导他的责任。
萧煜学武天赋极佳,各种武学功法过目不忘,可到了文学却不尽然,只觉字句像虫子在乱爬,令他心烦。
兄长笑着摸摸他的头,说他若喜欢习武,自己便修文,兄弟两人一文一武,倒也能互相照应。
笑着笑着,兄长的嘴角有血溢出,倒在他的怀里,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想要张口说什么,可只有大片大片的血涌出,像萧煜被埋进尸山中时,背伤溢出的血一样。
可兄长当时能将他从死人堆里拉出,他却不能救下兄长。
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的细微声响,萧煜回神,缓缓收拢手掌:“兄长死后,朕时常在想,如果当年朕再强一些,是不是就能救下他。”
此后多年,他发了疯般读书习武,直到夺得天下,将生杀大权尽数握在手中,仿佛只有将所在意的东西都牢牢攥在手里才能安心。
苏妩眸光微动:“陛下以为,爱一人应当如何?”
“锦衣玉食地养在身边,事事帮打点好。”萧煜顿了下,又补充,“让人好好活着。”
苏妩摇头:“这是结果,并非方式。”
烛光散尽,只留了皎洁的月辉,苏妩借着月光走到窗前,随手抓了把给小猫用的细沙。
“陛下可曾听过掌中流沙?”
掌心攥握,断了线的沙砾从指缝流出,像一场断续的小雨。
“看。”苏妩摊开手掌,向萧煜展示。
素白的手掌上,只有些许薄灰,苏妩盯着萧煜的眸子,语气认真:(这里记得重写重修)
“攥得越紧便失得越快,越努力越抓不住,到时候平生怨怼。”
萧煜不赞同:“那便再多加几道防守便是。”
苏妩摇头,为猫儿倒了杯水放在它旁边:“譬如这猫,若是将它困于四方庭院中,纵然好吃好喝伺候着,可终究让它失去了看天地广阔的机会。”
萧煜长叹一声,辩白:“朕只是觉得,只有将东西牢牢攥在手中,才能避免失去。”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苏妩摇头,隔着朦胧的月色,指向院中萧瑟的玉兰。
那株玉兰的叶子已经完全掉光了,光秃秃地立在院中,任风吹动也不发出半点声响。
“这株玉兰死了。”
苏妩说得笃定,萧煜蹙起眉头:“不可能,朕特意请了人照料。”
“深秋萧瑟,枝叶脱落故而不能辨认,陛下不信,可派宫人折一树枝,看看里面是否已经干了。”苏妩叹口气,继续道,“所谓爱,是尊重包容,并非占有。”
萧煜若有所思,这话沈暮也和他讲过。
自那晚以后,他再没碰过苏妩,如此还不够么?
寂寂凉夜,夜潮如水,两人隔着屏风躺在各自榻上,各有所思。
苏妩再醒来时,殿中比以往空旷了不少,那软榻也已空空如也。
“喵呜~”猫儿成功退烧,一瘸一拐地跳上榻,用头轻轻蹭着苏妩的脸
阿若敏锐地察觉到情况,提着水进来。
“姑娘醒啦?”阿若眼中尽是喜色,“陛下今早醒来便撤了门楼的侍卫,又将殿内监视的宫人撤去了大半呢!”
苏妩知晓她为什么开心,监视的人越少,联系沈暮逃脱的几率就越大
嘴角微勾,阿若仍喋喋不休:“陛下还说,前阵子姑娘在长宁宫拘着太久,难免憋闷,姑娘若想解闷,可以去御花园多转转。”
苏妩讶异:“陛下不怕我与太子见到?”
“这……”阿若犹豫了下,最终道:“奴婢听说太子自从大婚后,整日将自己关在东宫浑浑噩噩,后来岭南发了水患,太子自请外放,赈灾去了。”
苏妩再问:“那掌印呢?”
“掌印与奴婢从来是单线联系,上次能帮姑娘传递消息,也是那阵子掌印刚好来找奴婢。”阿若说着,抬头小心地看着苏妩的面色。
苏妩长叹口气,心中一团乱麻,只觉世事难料。
她好不容易得了或许能逃脱的机会,结果俩人都联系不上么?
看出苏妩的无奈,阿若宽慰道:“姑娘放心,陛下的旨意,掌印肯定知道的,相信过不了几日,肯定会来让奴婢传递消息。”
这一等就是半旬,好在萧煜也不曾找她,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深秋的夜晚愈发寒凉,苏妩虽然身体养好了不少,可还是畏寒。
殿内已提前点上了炭火,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苏妩舒适地眯起眼睛,什么都不想做,懒懒地靠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怀中的猫。
这小家伙已经彻底赖在长宁宫了,白日里出去狩猎玩耍,夜晚便回来和她一起烤炭火,温暖的热气将一人一猫都烘得昏昏欲睡。
殿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苏妩立刻惊醒,睡意散去大半,坐直了身子。
萧煜带着一身凉气闯了进来,瞥了苏妩一眼,转身将身上的披风解了,站在炉子前烤火。
等到身上的凉意被驱散,萧煜才走到窗边,隔着小几与苏妩对坐。
萧煜身为男子,身上热气更足,猫儿弃冷投热,窝在萧煜怀中。
苏妩发觉他清瘦了许多,眼底乌青,面颊也凹陷下去,只一双眼睛仍炯炯有神,盯着她看。
萧煜从袖中掏出封信,放在桌面上:“给你的。”
上面的字迹颇为熟悉,她讶异抬眼:“这是......”
萧煜熟练地撸猫,语气平淡:“朕已告知苏家你的假死,此乃你父亲给你的家书。”
苏妩拆开一看,果然是苏秉安给她的家书,捏着信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信中所写无非是报平安,嘱托她好好生活,末了还叫她宽心,说如今他们被安置在一处极隐秘的地方,不会有人追杀。
泪水打湿信纸,不知何时萧煜已经放下猫,正站在她身侧。
冷冽的气息混着火炉的暖意,将她层层包裹,萧煜并未更进一步,就这样站着,与她对视。
“朕原本想着做好这一切,你什么都不知道,快乐地活下去就好。”
“可被蒙在鼓里,我并不快乐。”苏妩忍不住打断。
萧煜点头,将个中关系娓娓道来:
“有人想要苏家的命,也想要你的命,宫里最近发生了多起自杀,都是冲着朕来的。若不是将你假死,这些人也会奔着你来。”
苏妩不明白:“他们杀我做什么?”
“大局初定,四野之内仍有暗流涌动,有人想将朕从龙椅上拉下来,自然要先斩除左膀右臂。”
“所以陛下一开始就知道爹爹是冤枉的?”苏妩想到自己在掖庭受的欺凌,身子轻轻颤抖。
“是,”萧煜眸色深沉,“朕也拜托人照料你,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欺上瞒下,让你吃了许多苦头。”
一声长长的叹息自头顶漾开,萧煜定定地看她许久:
“柳尚宫朕早就命人处死,一切都是朕考虑不周,更多的事目前还不能告诉你,但你记住,朕无论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保全苏家,保全你。”
他指了指桌上的笔墨:“你若有什么想与家中说的,也可尽写下来,朕会送到他们手上。”
哪怕担着极大的风险,他也能做。
事在人为,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能为力的少年了,那些试图跳脚的虫子,都要被他踩在脚下。
绝不允许、也绝不会让他在乎的人再落得那般下场。
萧煜上前,先轻轻碰了碰苏妩的肩,见她没有躲,才将人一点点搂进怀中。
自那天后,萧煜日日造访长宁宫,苏妩起初还防备着他,到后来发觉他只是在软榻留宿,便也逐渐放松了警惕。
那晚争执后,萧煜像换了个人似的,什么事都与她知会一声,小到今日的餐饭想吃什么,大到朝臣今日又出了几个蠢主意,苏妩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虽然依旧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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