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姜许从宅子书房里翻出一些旧书,本想寻本《三字经》《百家姓》之类书籍,通俗易懂,便于年幼孩子启蒙,可却翻来覆去都是些复杂古书,只有本《论语》勉强能用。
姜许翻了翻书,里头的字大体认识,毕竟中学时期学过一些,早就熟记于心。于是她带头念一句,孩子们跟着咿咿呀呀摇头晃脑地接一句。
此时,顾誉白推门而入,正巧撞上这一幕。姜许本想打个招呼,却见他轻步匆匆,在最后一排角落处寻了处地,席地而坐,似乎不愿惊扰这小小一方诗书天地。
一段终了,稍作休息。
“不错,有点私塾的样子了,”顾誉白踏步来到姜许身旁,指向一月二月的方向,“方才我在帮你监督考察他们,这两位弟子神情严肃,声音洪亮,最为认真。”
“你今日来就是帮我看他们读书的?”
“自然不是,我是来救你免于牢狱之灾。”
“什么?”姜许一惊,满脸疑惑。
“忘了告诉你,收养孤幼,须向府衙正式报备登记,写明姓名、年龄、来处、收养缘由等,不然日后孩子入塾、科考、婚嫁,都是黑户,寸步难行。先前我们只在育婴堂登记草草了事,那不合规矩。”
“你作为安顾堂的创办人,不仅自己是黑户,还带着一群黑户孩子,一旦被查到,兴许我都保不住你,安顾堂被封事小,你被抓捕事大。”顾誉白一一道来。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前往府衙。”
顾誉白拦住她,“等等,不急,我一早是来通知你给孩子们洗澡的。”
“洗澡?”
“孙主簿这人,素有洁疾,一丝尘垢不能忍,你若是拉一群灰头土脸的孩子去,他第一眼就嫌,办起事来能拖你三个月。”
顾誉白命门外的小厮将一袋袋包袱运了进来,“这是干净的换洗衣物,其中也有你的。”
“谢谢顾员外提醒,我这就去给孩子们都洗干净。”
“宅子后面就是一条河,那里水清,人少偏僻,就去那洗吧。我午后再来,你且准备好。”
待顾誉白走后,姜许将孩子们按性别分成两拨,依次带去河里洗净尘土污秽。
这是姜许穿越到这里后初次洗澡,前两日最多拿布擦一擦身上,没有洗浴的条件和机会。然而炎炎夏日,她早已浑身难受不适,若在现代家中每日都免不了一次畅快的淋浴。
午后,姜许立在门口等顾誉白,她面前齐刷刷站着八个孩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洗得白白净净,都换上了整洁的新衣裳,显然从头到脚都收拾了一遍。
姜许这身青布裙,虽说朴素却设计有巧思,且意外的合身。她简单利落地挽了个发髻,整个人瞧起来精神了许多。
她得意洋洋冲顾誉白道:“怎么样?全都洗干净了,顾员外若不放心可以检查。”
顾誉白从门口台阶转悠到院子石砖上,目光在八个孩子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姜许脸上,认真点了点头,“嗯,不错,终于是人模人样了,先前一个个的活像泥巴小狗。”
“……顾誉白!”姜许气道。
孩子们咯咯笑成一团,乐不可支。
“方才还假惺惺地喊我员外,又原形毕露了?以后不用如此违心,不如直呼姓名。好了,走了。”顾誉白转身招招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一行人到了府衙后堂,孙主簿是个干瘦的老爷子,面色冷峻,正眯着眼睛忙着写些什么,手上的活儿似乎忙活不完,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不近人情之意。
姜许平生素来害怕这类威严肃穆之人,比如她的高中班主任,简直是人生阴影,因而眼下说话难免有些控制不住地哆嗦。
“孙主簿,我们来给这些孩子登记户籍……需要填哪些文书资料?”
孙主簿闻声抬头瞅了她一眼,眼神犀利,随即问了一堆细枝末节的问题,“每个孩子家乡在哪?家里还有亲人吗?怎么走丢的?走丢时几岁?如今多大?”
姜许略略回答了几个,有些她也不清楚,只能支支吾吾不知所言。她这副模样,引得孙主簿开始仔细打量她。
顾誉白在一旁帮忙说话:“孙主簿,我和她是一起的,如今这些孩子住在我的偏宅,起名为‘安顾堂’。这是昨日结的拐卖案,府衙有案底可查,您若需要,我命人一并要来对勘。”
孙主簿这才注意到姜许身后的顾誉白,开口道:“顾员外,你是她的保人?”
顾誉白拱手,“是,安顾堂的日常用度,由我商号资助,这些孩子的来路,我可担保。”
孙主簿自然认识顾誉白,他是府城的纳税大户。
孙主簿的脸色缓和了些,低头在状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抬首望向姜许,问道:“那你呢?你叫什么?籍贯何处?”
姜许心里咯噔一下,飞速盘算着。
顾誉白接得自然:“孙主簿,她姓姜名许,是我的远房表妹,父母故去后来投奔我,户籍还在老家没迁过来,这不正托人办着。”
姜许微微张了张嘴,硬生生把“什么远房表妹”六个字咽了回去,冲孙主簿甜甜一笑:“正是表哥所言。”
孙主簿不再多问,只低头继续在状纸上写了“姜氏,顾誉白之表妹”几个字。
办完最后一道手续,八张新鲜出炉的户籍文书摆在桌上。姜一月到姜八月,姓名、年龄、籍贯等一一落实。
姜许捧着八张纸,翻了又翻,嘴角渐渐翘起来。
出了府衙,顾誉白走在最前面,孩子们围着姜许叽叽喳喳。她快走几步追上顾誉白,侧首问道:“你什么时候给我编的‘远房表妹’?”
“方才。”顾誉白目不斜视。
“那万一孙主簿问我老家住在哪儿怎么办?他要去核实你的亲属情况呢?”
顾誉白踱着步子,不急不缓道:“你就说记不清了,前段时日发了高烧,烧坏脑子了。”
姜许忍不住接话:“……你才烧坏脑子了。”
“我若烧坏脑子,可就没人资助安顾堂了,你可要想清楚。我劝你多去寺庙烧香,盼着我福寿安康。”
姜许立刻改口:“顾员外自有神仙菩萨保佑,长命百岁!”
八月走路不稳,差点被青石板绊倒,姜许连忙上前几步牵住她的小手,稳稳拉住。
四月不知何时凑到顾誉白的身边,眼睛亮亮的,把画本翻开举起来给他瞧。
上面画的是方才府衙后堂,姜许捧着状纸、嘴角翘翘的模样,旁边端端正正写了四个字:表妹开心。
顾誉白垂眸看了好一会儿,弯腰轻声道:“画得好,回去让表妹给你加个鸡腿。”
几个孩子听见后在一旁捂嘴笑。
姜许闻声回眸,不经意问道:“你们在笑甚?”
四个孩子立刻围成一团,将那幅画护在中间,神色慌乱:“没什么!”
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姜许眼疾手快地迅速从他们之中抽出那幅画,看清画中人后,不解笑道:“你们躲什么?这是四月画的吗?画的很好啊,惟妙惟肖。”
四月羞赧地低下头。
然而细细看这幅画,却令姜许心中一怔,从前她只知四月喜好作画,却不知她会写字。
这个年代寻常家庭的女孩,父母怎么会许他们读书识字?或是说,解决生计温饱尚且急迫,女孩最多学些女红织布,等年纪到了便送出去嫁人。
可见四月断然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或许她原先性格如此,又或许是经过拐卖,遭受重大精神创伤,导致不能言语。
回到安顾堂后,姜许挎上菜篮子准备去集市买些菜,没能赶上早市,如今天色渐晚,菜自然也会便宜些。
一路来到集市,姜许抱着能省一些是一些的决心,跟摊主频频砍价,挑挑拣拣些剩下的菜叶瓜果,满载而归。
姜许摸着兜里不富裕的银两,心里不禁犯愁,求人拿钱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只有自力更生才能真正护住安顾堂,没有后顾之忧。
她赶路半日,在返程途中感到口干舌燥,想讨杯水喝,却发现街上竟无一处专做茶饮生意,最多只有在客栈里能喝上几口茶。
姜许联想到现代世界里满街的奶茶店,她大学附近小吃街区区二里地,各式各样的奶茶店却高达二十家。当时她想多赚些零用钱,便寒暑假在奶茶店兼职打工,由于太过尽职尽责,一度干到店长的职位,对奶茶的制作方法那是了如指掌。
姜许为自己的这个念头兴奋起来,越想越深入,渐渐生根发芽。奶茶最主要的原材料便是茶叶,而顾誉白的商号就有茶商,软磨硬泡求他做供货商,估摸差不多能讨个成本价。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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