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蒙蒙亮了,庙堂里的烛火也燃到了尽头,红色的蜡油干透在案桌上,像雨后的一丛落英。
木头桌子被什么一撞,“嘶”的一声,应当是极痛了。
明黄的锦布被一直素手从里头缓缓掀开,露出一张稚嫩的小脸来。她左右观望,似是对昨晚突如其来的危险仍心有余悸,然而幸好,安全得很,那些人都走了,唯余地上的一点血迹,印证着他们昨日来过的踪迹。
昨晚她害怕过头,一直没找到机会出来,倦意涌上头,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这一睡竟然睡了一整晚,外头的日光缓缓洒进来,像是在给这座庙宇镀着金光,也把她的脑子照得清醒了许多。
从桌底爬出来的栗知白理了理襕衫,去了昨晚的耳房,然而一个人也无,正殿也无,连东西也未动,就好像从没来过一样。栗知白慌了,昨晚她叫笋壳出去打水,紧接着就遇到了那群黑衣人,莫不是笋壳在出门的时候,正巧和那黑衣人碰面了。
可南风和车夫……
又一想,黑衣人三个人,个个武艺高强,身佩宝刀,南风纵然武艺超群,可舟车劳顿,也不敌那些神迷又危险的黑衣人,更何况还有一个年迈的车夫,要时刻护着。
就算不清楚那些黑衣人的来历和身份,可一旦撞上他们的好事,十有八九也是会以堵嘴的理由杀人灭口的,更不用说,那黑麻袋里,早就死过一个人了。栗知白脊背僵冷,此刻日光早已照了进来,可她依旧觉得冷入骨髓。
她什么也不顾,赶忙跑向外头,即便是死,她也得看到她们的尸首。月老庙地处偏僻,可小道好寻,那小溪也好寻,栗知白还没到昨日马车落脚的地方,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铁锈味飘在半空中,她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心情走过去的,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情绪把人翻找出来的。
侍卫南风和车夫的确是死了。
他们死在马车边上,没有打斗的痕迹,他们的身上也不见刀口,衣裳完好无损,面容也是安详泰然的,就好像是神不知鬼不觉就睡过去了那般,睡着睡着就死了。
栗知白爬上马车,在里头翻找出了带来的瓜果糕点,还有一大堆色彩华丽的衣裳,甚至于进城的过所也一应在这里,可独独爹娘给的几锭金子和银子,不见了。她把过所贴身放好,背上几身换洗的衣裳,而后跳下马车,又抬步往大道过去。
月老庙虽地处偏远,可因着香火灵验的缘故,每逢初一十五,总会吸引一大群的信男信女前来上贡送香。
每日的行程栗知白都是记在心里的,过所上写了上一次进入此地的时间,满打满算,加起来,昨日是十四,那今日正好是十五。她出去,为的就是用最烂,也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最管用的办法,找人帮她敛尸。
还没走出去,飘在空中的血腥味愈加浓稠,粘腻在空中,像是要透过空气,渗入到肌肤的每一处。这几日日日下雨,今日偶得有了太阳,可没风,吹不散空中的黏稠滋味。
栗知白尤不喜这般感受,有心去旁边的小溪洗上一溪。大抵是快到目的地,听到了潺潺的水声,竟也把她的脑子洗净了些,她猛然惊觉,自己忘了一件事。南风和车夫身上都没有刀口,那么这血腥气是从何处而来,又是从谁的身上飘来。
突地,脑海里涌向了一张圆圆的小脸,团着两个低低丫髻,总爱对着她傻笑,一口一个“小姐、小姐”的姑娘。
“笋壳?”栗知白腿脚一软,适才伪装起来的坚韧,被无名而来的力量击得溃不成军。
没看到尸体,便还有一份希望,她撑着酸软的腿没让自己倒下去,一路走,一路找,总算在小溪边找到了笋壳。
小丫头倒在地上,眉头紧皱,胸前横插着一把短小的匕首,鲜血染红了胸前一大片绣着的白山茶,即便是遭歹人毒手了,小丫头手里还紧紧捏着栗知白递给她的铜盆,盆里应该是盛满了水的,此刻只余一小碗,黏着盆地,荡漾开了带血的面孔。
笋壳是栗家的家生子,自小和她最要好,素来以姐妹相称,在她心中早就像是一个家人了,此次来京城,她不顾爹娘的阻拦,谁都不要,就要这个丫头。可现在,冰冷冷地躺在她的面前,也是这个丫头。
若非她一意孤行要她跟来,若非昨日她没叫她出来打水,那么此刻面前的就不会是一个冰冷冷的尸体,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奈何世上独无悔药,栗知白颤着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
……
上京的天气和渝州的不同,来得缓,去得也慢。还没过去的雨季,又来了。乌云顷刻间盖满了远处的屋顶,黑压压的。
栗知白埋了南风和车夫的尸首,带着尚有一丝微弱气息的笋壳在正午时分入城求医,可那守城的人员瞧见她一身污泥,和过所上所书出入极大,毅然决然将她乱棍哄了出去,走投无路的栗知白躲在松树下沉思着,突然便听到了叮叮当当,有规律的铃声。
不远处,有大队的骆驼正摇摇晃晃地走来,它们的背上背着鼓囊囊的袋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正往城门的方向而去。
那是进城贸易的胡商,近些年圣上大开贸易往来,吸引了好一波外族来客,相应地,在出入城中,也多有所宽宥。
栗知白整理好襕衫,忙不迭追上为首的壮汉,“兄台,行行好,可否搭把手……”
“吁——”披着羊皮大氅的胡商抬手叫后头的人停下,打量着这个敢拦截自己的瘦弱小子,本想一鞭子把碍事的人甩开,可奈何这是在他们的地盘,胡人为非作歹,会受到严格的惩戒,上京又是富庶之地,四方贸易的中心,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可不能得罪此地的人,他不想失去这群民众兜里的金银。
“兄台……”栗知白比比划划,竭尽全力表达自己的诉求。
那为首的胡商其实压根听不懂京城官话,可到底是好奇心大发,便耐着性子看她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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