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家大业大,府邸修建得很华美,亭台楼阁,杨柳依依,小桥流水,甫一进门,仿佛踏入了江南园林,正值盛夏,在府中央挖的那一口水池,开满了鲜艳的荷花,在逼仄处,还窝着几丛睡莲,白白的,很是漂亮。
沈老夫人是南方人,在嫁给沈老爷之前,沈老爷便从各地寻来南方的景致,青砖黛瓦,杨柳雏菊,南方有的,不计成本也通通般了过来。只不过沈老爷在十年前过世了,可此后家中的习惯也一直保持着没变。
直到沈老夫人的长子沈山澜,也就是栗知白的亲舅舅考中功名,上任为官了十几载,而后受皇帝重用,官至尚书,又因献策有功,被皇帝赏赐了新宅子,阖家十几口人才从旧宅子搬出来。
沈山澜念着母亲年事已高,知晓她大抵是不愿离开住了二十几年的旧宅子,于是默默地花了大价钱,把新宅子按作旧宅子的装饰,一比一复刻回来。是以,即便是换了宅邸,过往一家老小生活过的痕迹也可以从这些花草树木中寻出一二。
沈老夫人一生勤勉持家,育有三子,长的唤作沈山澜,第二便是栗知白的母亲沈山微,最小的是幼子沈山青。
栗知白循着记忆辨认着这些陌生的面孔。沈倾年和沈倾岁是她大舅舅的孩子,出自陈氏,那始终一言不发低着头的,便是她小舅舅沈山青的女儿沈因竹。
在家中栗知白便从母亲口中听说了,这小舅舅的女儿和她同岁,但性子颇有些孤僻,不大和人谈乐,小舅舅又常年不在家,唯有一个乳母在照顾她。沈家自沈老爷的父亲起始,就在家中立下了家规,凡是沈家男儿,断不可三妻四妾,扰家中清净,败坏门风。
是以,在沈家只有正妻,无旁妾。
“知白过来祖母这里坐坐。”沈老夫人朝她招手。
“老夫人。”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栗知白小步走过去。
“快来让祖母看看。”沈老夫人牵着她的手,疼爱得不得了,“长大了,先前见你约莫只有这么点,”她比划着,笑道:“那时人小小一个,喜欢吃桌上的酒酿子,还要站在凳子上起身去够,又一个不小心……”
“祖母,过去多久了,妹妹的糗事你还拿出来说,无不无聊呐。”沈倾岁在旁捂着帕子,眼波流转,嬉皮笑脸的。
“你这孩子,尽会打断我的话!”沈老夫人装腔作势剜她两眼,轻轻一笑,再开口却是换了个话题了,“知白,你娘呢?为何不一起跟过来?是不是觉得老太婆年纪大了,不健朗了,就不招人喜爱了?”
三个孩子当中,二女儿沈山青无论性子,样貌都最是像沈老夫人,人大抵都是会偏心像自己的,沈老夫人自然也是。栗知白又和母亲有七八分的像,见了栗知白,好似触景生情,倒叫沈老夫人想起远嫁渝州的女儿来了。
栗家世代为商,在这商为最末等的大卫王朝其实是不够看的,可耐不住女儿喜欢,女儿的喜欢胜于一切,况那栗家小子瞧着也是个憨厚老实的人,沈老夫人才松口,让自家女儿嫁给了他,可谁想,整整嫁过去了十八九年,就回过京城一两次,这让思女心切的沈老夫人怎能不伤心、难过。
“微微那家伙,真是长大了,忘了娘了,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沈老夫人眼中含泪,把栗知白上下打量,好似是女儿站在自己身前那般。
“祖母,”栗知白边说着,边从眼中挤出几滴泪水,“母亲在家中也是时常念叨着您,心里总是记挂着您老人家,在我们几个孩子的口中,听得最多的就是祖母您,您年轻时是如何坚韧,勤恳,将母亲和舅舅们抚养长大,而且母亲也时刻以祖母的教诲教导我们,让我们一刻都不能忘记祖母的伟大。”
“可渝州委实是事务太过繁杂,忠孝难两全,父亲和母亲这才没能回来看望祖母。”
沈老夫人抬手用手背擦了擦栗知白眼角的泪,“好好好,不哭不哭,你来了便好。”
“谢祖母。”栗知白哽咽。
“是啊,祖母还年轻着,怎会是老了,不受人待见了,别的不说,就从我的眼睛来看,全天下没有比祖母还瞧着年轻的老妇人了,况且祖母慈悲为怀,广积善缘,就连神仙,都盼着祖母您莫要老去了,年轻些,被人多爱一些。”
沈倾岁又道:“不说旁人,难道祖母不知道孙儿对您的心思吗?可见就是祖母德行高的缘故,才能让我这么爱您呢,全天下好男儿不少,好姑娘也不少,可孙儿独独爱您,可见便是祖母德行高呢!”
沈老夫人捧腹大笑,“你这个丫头,真是……”她哎呦了几声,似是喘不过气来,沈倾岁急忙上前拍了拍她的背,几分嗔怒,“祖母,小心些,孙儿长得是美,可不是好笑。”
“你这泼皮,”沈老夫人把栗知白的手放下,握起了沈倾岁的手,“小心些,莫要把我怼死了,否则啊……”
“呸呸呸!”沈倾岁打断,“祖母才不会死,祖母是天上神仙转世,祖母可不会死,祖母可是洪福齐天,和日月星辰永寿的。”
沈老夫人笑着嘴角都没合拢。
常听母亲夸赞岁岁表姐是个机灵的、能言善道的姑娘,和老祖母年轻时一样的嘴皮子厉害,今日见了,可见却有此事,三言两语便把沈老夫人的注意力全吸引了过去,也解了栗知白本就不善交际的困惑。
母亲叮嘱她幼时是幼时,童言无忌,大人不会过多计较,况且那时的沈府也只是个小门小户,现在不一样了,摇身一变,成了高门大户,高门大户里规矩多,比不得在渝州自在,告诫她一举一动、一言一语要三思,不可任性。
有了表姐在和老夫人说话,其余所有人仿佛成了陪衬,陈舅母在说说笑笑,沈倾年表哥也跟着妹妹的节奏应和两句。
“你这孩子。”沈老夫人突然抬起头,又把栗知白唤了回去,“知白,过来祖母这,祖母倒是忘记了,你带回来的那小丫头,可好些了?”
笋壳是栗知白的贴身小婢,是从渝州带来的,沈山微在信中也有提到,沈老夫人的这句话,显然是在关切栗家,而且笋壳的伤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中了毒,此刻开了口,是明里暗里给栗知白台阶下。
“回祖母,止住了些血,毒素还未清退。”栗知白如实道。
沈老夫人点头,“若是需要什么的,尽管提,在沈家就当自家一样,对了,陈氏,给知白一块牌子,适才她淋了雨,一碗姜汤怎么够,怎么也得抓紧补补。”
陈氏应声,“还是老夫人想得周到,等会便依了老夫人的。”
沈老夫人嗔怪,“现在便去,人命关天,我瞧另一个丫头也在照顾笋壳吧,知白大老远地过来,舟车劳顿的,一个小婢都没有来照顾的,这像什么话!陈氏,你……”
“祖母!”沈倾岁晃晃她的胳膊,“赶巧我那便有几个伶俐的丫头,我院子里人手多,那些丫头可都闲透顶了都,我正会儿便挑几个出来,给妹妹送去。”
“知白,你看如何?”沈老夫人看向栗知白。
“谢祖母。”栗知白道。
“一家人,谢什么。”沈老夫人轻拍她的手背,笑道。
上京城一年十二个节气,有四分之三的节气,都会在贵女圈里掀起一波影响力颇大的赏花会,赶巧再过半个月便是小暑,池中的睡莲开了,荷花也开了,这两样花很受姑娘喜爱,寻常年月就算是顶着盛暑,也掩盖不了姑娘们赏花的兴致。
若不出什么意外,今年也会举行这么个赏花宴,只是这地点,却不知轮到是谁的府邸。
府邸是次要的,重点是这衣裳,可不能被别人比了下去,叫她们看轻了这沈家。
沈倾岁也是看到栗知白的莲粉色衣裙才想起这件事来的。正要跨过门槛,她一脚收了回来,兴冲冲地跑回沈老夫人身边,“祖母,您忘啦,过几天便是赏荷会了,妹妹初来乍到,衣裳也未带几样,您不拨拨您的小手,给我们置办点衣裳?”
沈老夫人最是吃她撒娇的这套,“好好好,依你,都依你。”
沈倾岁又想起什么,“那……那位妹妹呢?”她在问一直躲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一身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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