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难免添了丝凉意,落日慢吞吞往下坠,太衍剑宗的白墙琉璃瓦染上层昏昏的暗黄。
而与此同时的封天舟内明灯高照,万盏彩灯将即将笼罩来的夜色驱赶,亮如白昼。
说起修真界的繁华处,封天舟数一数二,不仅是它的规模与品类一骑绝尘,也在于它的包容性。
这里,上到世家贵族,下到无名平民,都能找到自己的经商位置。
只是自然,那些高楼玉宇独属于富贵之家,而平民,只能于他们洒下的光芒边缘处求得一隅落脚。
熙攘人群中,闻斩霜如往常那般,寻了处人流算不得多的地段,将背着的包袱放下。
之所以她选中人流算不得多的位置,是因为闻家门客无数,过往宾客说不得便有识得她的人,想来会平添不少麻烦。
她先将一块整洁的布铺好在地上,又将包覆中的物品一一摆好。
而那些摆放的物件,或是些于太衍剑宗再常见不过的低级丹药,也或是些自创低等剑法心决。
这些都是她自己制作的。
太衍剑宗内,这些物什远算不得珍贵,甚至可用粗制滥造来形容。
可这世间并非遍地天选骄子,这些被那些顶尖天才嗤之以鼻的低阶丹药符咒,于天赋寻常、家境普通的修真者眼中,却是性价比极高的良药。
闻斩霜正将那些物件一一摆好,便有阵风从四面八方阡陌街巷中刮来,她并未上心,只将熬夜写了数月才写好的四五本自创剑谱平放好,却不曾想,一双着绣彩红珠鞋的足便趾高气昂出现于她眼帘中。
闻斩霜心一顿。
与之同时来临的,是同样趾高气昂的,刻意拔高音调与音量的讥讽:“我当是谁,原是闻二小姐。”
说罢,又好似才意识到似的,忙捂住嘴,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啊,瞧我,这都忘了,闻师妹是闻家外室所出,生母传闻是个舞女呢,这样的出身也是污了闻家门扉,不能称二小姐,真是我的疏忽。”
那语气与饱含恶意到辛辣的话语,满满的轻视。
闻斩霜抬头,来者着红杉,生得明媚艳丽,便是风画屏,其后有几名少年少女,均着华服气质不凡,其中一名少女生得与闻斩霜三分相似,只是少了眉宇间的忧愁怯懦,多的是背后显赫家世支撑的跋扈飞扬。
闻此,那少女蹙眉,对同伴的话语颇有不满,冷哼:“她也配与闻家放一处提?真真晦气。”
这少女,闻斩霜识得,算是她的堂姐,名为闻灵萱,是她生父的庶弟独女,平日很是缠着闻鹤,对她敌意不小。
“是是,所以要我说,她跟她那娘姓得了呗,也敢往闻家凑……哦,我又忘了,难不成是她那上不得台面的娘根本就没有姓氏吧?”风画屏啧道,“害,连姓氏名字都没有,连阿猫阿狗都不如呢。”
“够了!”饶是闻斩霜对冷嘲热讽早已习以为常,也忍受不了这般羞辱,可她的愤怒却并未对此造成任何威慑,反是引得几人讥笑连连。
“你们看看,哈哈哈哈,你们看看她那模样!”
“哈哈哈哈哈……她在恼火什么?恼我们说到了她的痛处,说了真话?”
风画屏勾唇,夜晚远处楼宇明灭的灯火中,她那本该同夜色融为一体的艳红裙摆落于闻斩霜眼中,却尤为刺眼。她步步上前,绣鞋上的珠玉玲玎作响,然后,缓缓,踩在了闻斩霜的剑谱上。
她俯身,居高临下看着闻斩霜,唇边勾起个弧度来:“我告诉你,闻斩霜,你娘就是个贱人,生的你也是,不仅如此,你还是个废物,是个至今连剑都握不好的废物。”
风画屏生得美艳,而那锋利的眉眼落入闻斩霜眼中,便是一把淬毒尖刀,直直扎入内脏,闻斩霜觉呼吸凝滞,她很愤怒,胸腔大幅起伏,即便知晓他们的目的便是激怒她,使她控制不住情绪,好寻个由头变本加厉欺辱她,可即便是反复默念清心诀,闻斩霜也无法彻底镇静下来。
她做错了什么呢?出身并不是她能够决定,天赋如此也绝非她所想,娘亲是身份低微,可她幼时,娘亲也是真心疼她。
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日夜练自己的剑,却也能成了众矢之的呢?
为什么呢?难道她天生就要承受这些吗?
闻斩霜觉得她如何也忍不住了,那些喧嚣的怒意在她体内挤压,她的眼眶通红,听着他们说些“要哭了”之类的嘲笑话语,忽然,那些淬毒箭矢般的恶言与刺耳笑声就这么中止了,她怔住,眸中映出远处,一名少女踏月色缓缓而来。
是……
云姑娘。
云昭很愧疚,就,很愧疚。
闻斩霜状态差极了,她半坐在地上,不论是气势还是姿势,都无疑是弱势的一方。
门派统一发但没多少人穿的道袍洗得发白,沾了些许泥土,更显得狼狈。
而她的眼眸呢?
像是一池寒天间的湖水,多年的冰冻使其毫无生气,如今又因愤怒而斩出一道裂纹。
那裂纹愈发撕裂,就要将她那喧嚣的情绪一并泄出。
“‘闻斩霜再也忍受不住了,她猛然抬头,大声质问那些欺辱她的人们:‘够了!你们真的够了!’可她的愤怒并未为他们的霸凌之举造成任何的阻碍,甚至,迎来的是更加变本加厉的羞辱。’”
福瑞宛如冰冷的机器狗,毫无感情地念着原书《凰权霸业》中这一段本该的剧情。
“‘……而她又怎是这些人的对手呢?那本就不稳的道心更是摇摇欲坠,一次次的阻碍,这位本该是世间难得一遇的奇才,从未意识到自己的特殊,并在这些阻碍中迟缓了修习。’”
云昭眉间略微蹙起,对面男男女女七八号人,各个是有钱有权还有颜就是没素质的精神小伙小妹,抱团霸凌人的时候非常团结,随便哪一个都是她打不过的。
她本来打算偷偷摸摸抄个小路藏起来,丢个碎石头什么的装神弄鬼,结果迷路了,顺着条道走吧走吧,结果是条大路,没等她藏着,就和对面那群社会人打了个照面。
风画屏以为自己看错了,眯起眼来再揉揉,仔细一瞧,这不就是前几日那看着不甚聪慧的傻姑娘吗?!
听闻这姑娘叫做云什么昭,没多久就被那定妄仙尊收了做徒弟,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她们几个抱团的反派……不是,几个交好的同伴还瞠目结舌了好一会。
那可是定妄仙尊啊。
剑斩苍穹,光映日月的,定妄仙尊。
那只存在于修真界传闻中的断妄剑法,他仅用三境之力,彼时那威名一时的元婴恶魑顷刻间碎尸万段。
传闻,千年前,众修士讨伐妖王应劫之时,他使出了断妄剑法第四境。
日月无光,山川崩裂,瀚海奔流。
那次大战,殃及整个修真界,虽联合全修真界之力封印应劫,世家门客子弟却因此陨落无数,定妄仙尊被应劫妖气所伤,从此不见光明,也因此不问世事。
可如今,避世数千年的仙尊,竟……
竟收了个女弟子。
而且,是个根骨算不得出众的,妖族。
仙尊的心思他们自不敢揣测,毕竟家族里的长辈提及此,同样满心疑惑。
他们只得满怀恶意地想,一个狐妖,定是用了些什么腌臜手段,才勾得仙尊勉为其难收了她,真真恬不知耻。
而如今,真正见到这狐媚子,他们忽然心头涌出一个想法。
若是被这样的人一勾,饶是仙尊,也不知能撑到几时。
因着定妄仙尊的关系,几人看向云昭的眼神,狐疑中带着猜测,恶意中带着畏惧,惊艳中带着鄙夷,简直是花里胡哨扭七八歪精彩极了。
云昭觉得他们都有毛病。
真是无语,一会这眼神一会那眼神,知道的是他们炮灰无脑反派没啥逻辑,不知道的以为他们人均人格分裂十八个人格自己和自己吵架斗殴呢。
瞅着眼前这本打算装半仙算命糊弄过去的云昭一瞬间自信了,走路嚣张丝毫不慌,自觉拽七八歪走路带风,福瑞捂眼:“别装X了行不行,你瞅着像刚驯服四肢,非常阴暗扭曲。”
云昭:……
云昭换了个正常的走路姿势,到闻斩霜身边去。天可怜见的,这小可怜跌在地上,半个身子都是蹭的灰,放的剑谱也唯有一双泛红的眼眸,直勾勾看着她,不知是远处高塔的光还是甚,透在里头,亮晶晶的。
再心如磐石的人也会忍不住发软的。
福瑞适时抬杠:“你对面这些精神小伙就没有。”
云昭:……
云昭油然升起一股护犊子情绪来,两腿一迈就是将闻斩霜挡身后头了,也不管自身修为怎样,虎视眈眈瞪着对面几人,大有为母则刚之感。
此时无声胜有声。
风画屏很是诧异。这叫云昭的,怎次次护着闻斩霜?上次便罢了,她寻闻斩霜开心莫名其妙昏迷,醒来便是见了这云昭,而这次呢?
一次是巧合,两次可不是。
况且,看她这母鸡护崽的样,摆明了就是和闻斩霜站一边的。
刚生出那么一丝丝“虽说生得过于貌美引人忮忌,但也或许能把她拉拢来毕竟这是定妄仙尊的唯一弟子说不定能影响仙尊立场呢那风家岂不是力压其他世家一头了那我再也不用巴结闻鹤了嘎嘎嘎”的想法,就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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