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揣着剑,怏怏地往道渊阁走。
太衍剑宗内门共有五峰,内门弟子仅十余人,素日虽有不同师尊教导,但更多为亲传剑术,至于心法与其他琐碎之事,有道渊阁专人授课。
云昭明白了,就是这些个师尊基本上都是只教天资好有点基础一点就通的,教的也是些独门秘籍剑术,而至于你基础和其他要领咋来,那就得去这个什么道渊阁上大课,毕竟这些个大佬平时也忙,不能说啥事都他们管。
不爱上课的云昭欲哭无泪,加上她方才还在定妄那挥剑挥了几下,可谓精疲力尽,这一路走得那叫一个垂头丧气扭七八歪,还险些被自己绊了好几下。
云昭是一点路都记不住,全靠着走两步碰见个弟子揪过来问问,好在她现在站的位置倒是高,往下瞅能瞅见大概方位,脚下数百米悬着一平地,如今位于外门正上头,隐见道道剑光划破清晨的薄雾,如流星飞略白昼,不知多少卷王弟子彻夜不眠,只为能踏上上方那不过长百米的山路。
道渊阁就位于主峰临渊峰内,其上坐落三大建筑,顺着山路,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肃穆高阁道渊阁,用于内门弟子授课;再往上数千米,便是内门三年一度评选镇派弟子的决弈台,而最上的,那肉眼只能看到微亮一点塔尖的,便是掌门所居的执风堂。
道渊阁下有一排白玉台阶,瞅着踏上就非常人上人,怪不得底下的外门弟子疯狂想成为内门呢,这不仅能地位物质生活大大提升,各种心理明示也都高人一等。
福瑞扒拉原书叮嘱:“哎,书里头可说了啊,‘广弘长老脾性直率,甚是看重礼节与仪容仪表’,翻译成人话就是他脾气爆,可千万别抬杠,还有,你这衣服……要不再整整?”
云昭挠挠头:“我衣服这不穿整齐了吗,头发不也摸出个丝带扎了,鞋……哎,鞋我什么时候踩了我一脚啊?”
她忙蹲下身打了打鞋面上的灰。
其他她觉得自己没啥问题,主要是都上课了,别说她穿了个漂亮小裙子,能穿得像个人都不错了,总不能还指望她撸个全妆。
云昭来得还算早,有三三两两卷王弟子走在她之前,昂首挺胸的,就非常有那种将知识视为至高信念的有志青年模样,就云昭弓着腰驼着背垂着头,大有慷慨就义被迫接受知识的洗礼之态。
阁内出乎意料的宽敞,放着不知多少排左右高度适合一人跪坐的木质桌子,上头整整齐齐放着书卷笔墨啥的,在最前头放着一张更大更宽的桌子,一看便是那教书的长老用的。
这布局……就,有种诡异的亲切感。
云昭忽然有一种被多年前经历的义务教育回眸一笑殴打一拳的感觉。还记得当初高中的时候,那语文老师是个说话嗡嗡的老头,讲课极具催眠效果,但凡上他的课,云昭保管从头睡到尾,同桌还说她非常像那巴普洛夫的狗实验,区别是一摇铃铛狗就条件反射分泌唾液,而她只要一上这老师的课就开始条件反射犯困。
讲堂已来了几名弟子,穿得均是一丝不苟,多为黑白,云昭也不知道自己坐哪,她寻思着,这种课位置总得抢最后,但最后吧又显得太刻意,于是邪魅一笑,坐了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
她换位这功夫,眼瞅着前两排齐刘海白衣姑娘回头看似悄咪咪实则很明显瞥了眼她,扭向偏离她的那边,朝她右后的圆脸白衣姑娘小声道:“哎,你看,那是不是定妄仙尊前日新收的弟子?果真是生了副好样貌……”
而那圆脸姑娘一听忙回头,同样悄摸摸快速打量她,而后又迅速扭回头,两人窃窃私语,非常鬼鬼祟祟:“她,她真是狐妖么……?”
“修为高一个大境界才能看出是人是妖,你我修为同为筑基后,也看不出……不过,能生得那般模样,怎么看也不像个人呐……”
“闻师姐生得也貌美,不也是人?”
“哎呀那不一样!狐妖师妹显然是比闻师姐美的……我不是说闻师姐不美,闻师姐样貌清俊自是貌美,但狐妖师妹打眼看过去那冲击力可不是谁都有的……”说到这里,齐刘海姑娘忽然涨红了脸,生怕旁人因此攻击她,慌忙解释:“当然都是比我美的!当然大家都这般优秀比美完全没有意义!当然人类有貌美的姑娘……但我就是说单论外貌这件事上狐妖师妹美得超乎寻常……”
圆脸姑娘继续反驳:“可人类也有超乎寻常的……”
眼瞅着俩人的话题往着“人类有没有超乎寻常的美貌甚至盖过狐妖”这一方向撒开脚丫子不复返了,俩人兴许是觉得声音太大了,往云昭方向瞅一样,云昭正津津有味听瓜,就这么和她对上了,吓得二人满脸通红,互相给了对方一个“背地讨论人家不会被听到吧”的心虚眼神,而后坐正,一个开始哗哗翻书一目十行一看就不是真的在看,一个转毛笔转得咻咻毛都甩掉几根,都是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
弟子陆陆续续进来了,饶是没眼力见如云昭,只从气质与衣着上判断,却也能看出,这些弟子几乎都是外门的。
“其实不用从这方面看……”福瑞砸吧嘴,“你光看人修为不就行了?”
云昭瞅吧瞅吧,果真发现,这些弟子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筑基初,而这名筑基初的看着年纪已经不小了,其余弟子大多都是练气,甚至还有练气一二阶的。
于是和这些修为并不突出、衣着简单、气质内敛的弟子比起来,结伴而来的两名男弟子显得尤为扎眼。
左边的男子着金衫,流光溢彩花里胡哨的,光头上那个发冠都blingbling的,大有不闪瞎其他人不罢休之感,生得也是邪魅张扬,那丹凤眼略微往上翻着,写满了“老子很贵你们不配”。
右边的男子相比较而言正常些,着蓝衫,只是那料子一看就绝非凡物,生得周正清俊,看起来要儒雅些,只是看向其余弟子时,眼眸里那一闪而过的淡淡轻蔑,暴露了他的品性。
两人一路进来,可谓赚尽了目光,金衫男子看起来颇为享受,眯着眼睛,余光横扫,这么一横扫,就扫见了云昭,脚步瞬间一顿,本是要往前的步伐拐了个弯就往云昭这拐来了。
那蓝衫男子看到她,也不由得一顿,只是他很快镇定下来,拉住金衫男子,说了句什么“长川,广弘长老就要到了”,金衫男子还摆摆手,说个“无妨”,然后正大光明坐云昭右边了。
他坐下的动作可以说是既浮夸又刻意,将坐下,还捞起来本书,非常悠扬婉转还富有感情地朗诵了句“我自幼便博览群书,这不过区区入门心法,早在我四岁便掌握了,竟还需来讲堂听学”这种闻者能尴尬到扣出三室一厅的装逼话语,说话间还带有一股子不知道啥香气,闻着就有一种人上人的富贵气。
“……”福瑞卡壳半天,沉默憋出句“你似乎吸引上了人间油物。”
“……求你,别说了。”云昭欲哭无泪,要说一开始福瑞非说这油王看上她还是这泰迪的瞎几把胡扯,眼下她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道炽烈目光往她这投射,就非常有存在感。
她慢吞吞挂着商业假笑回头一瞅,见那金衫男子笑得非常标准,见她回头,故作深沉来了句“如此良辰,师妹也来听学?”
云昭:……?
……不然呢?
来学堂不听学那干什么呢?
逛街吗?
云昭干巴巴挤出个笑颤巍巍点点头,感觉嘴角抽搐了几下,得到福瑞一句“你咋了你是不是面瘫了”的关切问候,而后慌忙将头扭开,和那俩鬼鬼祟祟的师姐一样,四处乱瞅假装很忙。
可恶,她为了摸鱼,专门坐在讲堂最左边靠墙的位置,这下好了,金衫油王在她右边,俩人中间就隔了个能容纳一二人过的过道,这就意味着,即便是她想起身,若是不注意,也少不得碰着到那油王。
“真是甚巧,甚巧……”月长川甚巧了老半天,也没见这貌比天仙美胜邪魅的师妹搭理他,登时染上一层暴怒。
这美人师妹他见过,貌美至此的他此生也不会忘,第一次见到她,可是在登天梯附近。
登天梯这种东西,于下界贱民眼中,是给了他们一个登上上界的机会的登天大道,而在他们这般世家子弟眼中,是不断输送肮脏血脉的阴沟。
所以寻常他断然不会前往登天梯处,生怕沾染了那股穷酸脏臭气。
那日他同楚衡一道乘仙舟打算寻处取乐,却一时不知去何处游玩,便任由仙舟漫无目的飞旋,恰巧就路过了登天梯。他只是随意嫌弃一瞥,却见到了此生难忘之美景。
他本欲上前搭讪,却不曾想父亲临时传唤,才就此作罢,心心念念许久,本是放出不少眼线四处打探,却未曾想,这美人便在太衍剑宗内,还是前日定妄仙尊新收的弟子。
真是……近水楼台呢。
可惜这美人虽美,却是个下界的肮脏种,况且,听说还是个更为肮脏的妖族,他能屈膝主动搭话已是看得起她了,她不说感激涕零,却还如此敷衍,竟视他为无物?!
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月长川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生平就爱三件事,一是爱逍遥快活,二是爱美人,三是爱攀比。恼怒归恼怒,可这师妹也是个大美人,他的怒火又渐渐消散,看到美人师妹,他就又想起来初见师妹那天,他好心邀请那谢家谢江远来群芳楼消遣,那厮却理都没理,简直是给脸不要脸!
月长川心眼贼小,一个没憋住,就开始蛐蛐:““师妹初来太衍剑宗,有许多事并不了解,师妹可知咱们剑宗谁人最不成器么?哈哈哈哈,那自是掌门座下大弟子谢江远。呵,这谢江远可有趣,给他七日,他能吃喝快活六日,剩下一日在做什么,啧啧啧,可是在醉酒!好歹也是谢家的人,真是丢我们世家的脸面,师妹你可莫要学他,他听学惯常都是不来的,你要问广弘长老最厌恶哪个弟子,除了谢江远,那可真是没别人了!掌门门下也只有这么两个弟子,他算是废了,还好还有闻鹤师妹,否则真真白瞎掌门这么些年的心血!”
他素来忮忌谢江远,凭什么都是纨绔子弟,凭什么都爱吃喝玩乐,这谢江远修为就是年轻一代中的顶尖,凭什么他们样貌都不差,谢江远能得这么多师姐师妹的爱慕,而他撩来撩去也就撩到个风画屏?
虽说风画屏也不错,但是……
他就是不想处处被谢江远压一头!
月长川是个心眼小小说话吊吊的人,这么一遍蛐蛐完,虽说很爽,可他又有些慌张,老有种背后蛐蛐人被人听到的心虚感,可他又转念一想,他这些话不能说是完全属实,可也八九不离十,那又有什么可心虚的?
而且,这漂亮师妹听了,可少不得对谢江远抱有先入为主之感,到时候他可不得近水楼台……
月长川越想越美,忍不住又开始叨叨:“师妹莫怕,师兄我可不与那谢江远为伍,师妹有什么不会的,不论是心法还是剑术,前来请教我就好!我定会不遗余力,将毕生所学传授于师妹!”
他这话就非常离谱,且不说谢江远虽逃课成瘾老不来听学,可不论剑术还是心法都甩他一大截,就说他教云昭这行为就很僭越,没有师尊的允许,照理来说他是不得私自教授于人的,但事关撩妹,于月长川眼中是天大的事,于是他也没管这么些,心里美滋滋在想,这不得把这漂亮师妹迷死?
一回头,他发现这师妹眼中非常的……额,茫然……?
云昭完全没听。
她就在想,按照原书里头,那恶毒女配风画屏跟被下了降头一样,就非得喜欢月长川,喜欢到为他疯为他狂,最一开始不待见闻斩霜还是因为月长川言语挑逗了闻斩霜。
就离谱啊,风画屏喜欢的男的耍流氓,她不怪这傻叼男的,却将怒气撒在无辜的女生身上。
“恶毒恋爱脑是这样的,”福瑞翻个白眼,“在风画屏的认知里头,她样样比闻斩霜强,结果处心积虑想勾搭上的月长川却对她老若即若离的把她当备胎,沾花惹草不说还想对闻斩霜耍流氓,她就不舍得生月长川气啊,只会觉得是闻斩霜勾引月长川,否则不就是承认闻斩霜比她有吸引力吗?啧,我都不知道这到底有啥攀比的,对月长川这老油王有吸引力是啥好事吗?”
正吸引月长川全部注意的云昭:?
哦对,她旁边还有这么大一个油王正和她搭话呢。
云昭用尽毕生所学,回忆之前月长川说了啥,勉强想起来似乎提到个什么谢江远什么爱喝酒的,随口一接:“啊,谢江远爱喝酒,挺好的,酒精就该掺混凝土。”
月长川颇为邪魅的容颜逐渐扭曲。
他叨叨这么些,不就是为了献殷勤吗?!这师妹不感激涕零就罢了,还胡言乱语,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东西?到底什么是混凝土?!
还有,他说了这么多,她就听了个谢江远吗?!
月长川他本来心情就不好,又深觉被谢江远压了一头,再加上这师妹屡屡给脸不要,顿时勃然大怒。
他一抬眼,就看到道渊阁入口的方向,恰好进来个恨不得把所有配饰都戴身上的婀娜红杉身姿,对方还眼巴巴地一进门就往他这瞅,看到他身边的云昭,那登时脸上洋溢的笑瞬间僵住了。
月长川就忍不住在想,还是他的画屏妹妹懂事,心里就只有他,虽说模样比不得这云昭,但也不差,而且人家什么身份?人家风家正经大小姐,家世学识那可是顶尖,见了他永远都是“长川哥哥”地叫,不比云昭强多了?
风画屏凭借多年追随月长川的经验,只消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她的长川好哥哥是如何作想。
看啊!她的好哥哥!坐在那狐媚子身边,还一脸无奈朝她投来求救的目光!定是那狐媚子拉着长川哥哥不让他走!她就说,她的长川哥哥绝非那般好色之人!
这些年,她也听闻过不少关于长川哥哥的传闻,有人说他只爱花天酒地,她觉得胡扯,长川哥哥出身名门望族,喜爱玩闹怎么了?他不过是个不到二十岁的男孩!还有人说长川哥哥爱好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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