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出话,是个漂亮小哑巴。
服药后精神好了很多,虽然脸上五颜六色,有点像西里便秘时一言难尽的神情,但好歹恢复了体力。
他挣扎着,倒是还起得来,就是姿势很是狼狈,之前被呛得难受,捂着嘴咳得满脸通红。
他急急忙忙打了几个手势,很复杂,很努力。
但是她看不懂。
不过从眼里的感激里大概能知道他想说什么。
黎自悉微笑着,没怎么在意地摆摆手:“没事,不过举手之劳。”
地上的十几个原本装着满满药丸药水的瓶瓶罐罐至少空了一半,空气中的味道刺激得一个嗅觉正常的人头脑发昏。
然而这两人,一个体内体外满是味,一个痴迷地嗅了两口,可见,对他们没有丝毫影响。
云桠遮掩身份混迹学徒之中,本身毅力就很强,经过翻江倒海的痛苦后,很快察觉伤势好了许多。
过程痛苦了些,效果实在好。
他满眼洋溢着感激之情,虽然说不出话,可是肢体语言很丰富。
就是之前与人相处较少,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报答。
如此相同的经历,如此感人至深的人情,黎自悉这个脑子没几根筋的人,顿时忆起旧事,意气用事。
一时激动,随手从背篓里掏出压箱底的葫芦瓶塞入对方手里:“那些药虽然暂时压制住伤势,但也没好完全,这药你拿回去,三日一次,药到病除。”
葫芦瓶有食指长,许是使用时间过长的缘故,表皮褪色,遍布划痕,外观磕碜得不行。
不过,这只是小问题,黎自悉对自己搓出来的药丸颇为自信,大言不惭开始夸夸其谈。
云桠攥着葫芦瓶,即便听不到对方说的话,也面露感激之清。
黎自悉说激动了,没察觉还握着人两只手,甚至说出这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鬼话来。
云桠双眼亮晶晶,唇微抿,露出笑意,他不清楚葫芦瓶里药的功效,只能勉强在晃动中大概摸清里面滚动着几颗硬质药丸。
等黎明悉晃过神来松开手,才看到对方打着手势,示意他耳朵有问题,听不到声音。
黎自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时间不早,她该赶路了。
云桠身子没好利索,黎自悉好人做到底,顺手帮他收拾好背篓,扶着他起来。
最后看着他跌跌撞撞地离开。
地上留下一滩水迹,石缝中夹带着鲜血,可见那群人下手之重,打完还放任一个意识模糊的人躺在山中。
他们难道不知道山中野怪横行,如果没有宗门令牌庇佑,如果没人路过,他会是什么下场?
视人命于烂草?几个才刚练气入门的普通学徒不该有这种胆子,毕竟刑事台的那群人还穿着高贵的绯红衣裳喘着气。
出了人命,不能不管。
可他们就是这样无所顾忌,仿佛口中的“杂毛怪胎”就不是人,只是路边一条狗,打死了就打死了。
谁给他们的胆子?
黎自悉神情复杂,远远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瘦弱,狼狈,像极了从前的自己。
唉,没说不像现在自己的意思。
她耸耸肩,理了理背篓,确认没少东西后,转身离开。
呼吸有些不畅,她拉下遮掩面部的布条,吸了几口清凉的空气,环顾四周,分辨方向。
这时,她发现小哑巴离开的那个方向很熟悉,大概知道要去哪里。
不过这和她没多大关系,确认好方向后,她正要离去,这时,脚下一滑,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捡起一看,是一枚玉饰,尾部的玉环处刻着云桠二字。
这东西是那群人拉下的,还是漂亮小哑巴的?
黎自悉搞不清楚,但是如果是小哑巴的,玉佩留在这里,若是他隔天才发现,估计不一定敢回来拿。
她回头一看,人早不知道钻入哪个树丛里消失不见了。
黎自悉犹豫几下,还是放回原位。
风携着清凉的水汽拍打脸颊,也把她的情绪拍打得平静。
虽说今日救人是好事……对于别人来说是好事,但是对于她来说不一定是。
以往的经历屡次教训她,不能和人多接触,指不定会引来麻烦。
她摸了摸耳后的凸起,不可避免地想起某件糟心事,深深叹了口气。
帮人帮到罪恶源头,她也是算是第一人,还倒霉地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哎。
……
床上的假头被人涂抹几笔后放到某人被子里,西里极其忙碌,又是捣药,又磨粉,狭小的空间里摆满了成堆还未处理的药草,满身的药味惹得她心烦。
在听到:“西里姐姐,在忙呢?”这句话后直接气笑了,手中捣药杵一丢:“黎自悉,一大早上就不见人影,你又去哪鬼混了?!”
“没去哪,去做好人好事去了。”黎自悉收起不值钱的笑脸,眼神透露被冤枉的可怜样,卸下背篓,自然地接过对方手中的活。
“啧,就你还做好人好事?老实交代哪个倒霉鬼被你帮了一把?他有活着的风险没?”
西里毫不留情讥笑,虽是笑着,但是眼里没有一点温度,两手交叉环胸,目光在黎自悉身上四处打量。
见到端倪,走近挥开黎自悉试图阻挡的手:“你衣摆怎么这么湿,提前洗过了?别动,我看看,洗也不懂洗干净点,里面红着的这一片是看不到吗?出门不套绳,又去和谁狗叫了?”
“哪有这么说话的!”黎自悉自尊遭受重创。
“……对面那只狗伤得怎么样?你直接告诉咱们这间房全没了还是还在一半。”
“我都说了这次真和我没关系,不要你赔钱。”
“那坏了,看来你是准备赔命了。”
西里摇头叹息,在确认对方没啥问题后踹了一脚,其实从她回来时的脸色来就可以看出来,面上没有心虚,估计没闯多大的祸。
她略微放下心。
“我一个人好像不够赔,姐姐,看在从小长大的情分上,死亦同行如何?”
“别这样,做鬼也不放过我。”
……
“还真让你混进去了,本事不小。”
“一般一般,其实在试炼场里我也见到了他们。”
“他们?不是说非学徒半妖没资格进入试炼场,他们怎么进去的?和你一样?”
“不是,他们是正式学徒,多半是在别地考核里拿到了资格,只是……”
西里:“只是没有适合的宗服,只能去仿制件合身差不多的服装,在别人眼里就是来蹭课的,备受歧视不说,还可能遭受随处而来的辱骂,甚至是殴打是吗?”
“……是。”她心中烦闷,下意识靠近西里,被对方不耐烦推开后,眼神可怜兮兮的。
“所以,你能承受这样的目光,在这些遭遇里安稳修炼?”西里不吃她那一套,她深知黎自悉什么性子,那是掉泥潭里都得给自己捋个顺溜发型的体面人,遭受点白眼就要死要活,上蹿下跳试图整事报复回去。
就这个死样,还要去参加考核,还要往别人白眼钻,资质差能不能通过不说,就光不安分这一点,她足够替她头疼。
岐山门对半妖略有扶持,专门设立考核,从中选拔资质还算可以的进入教育体系。
灵溪药谷一年上千人竞争,只有两个名额,难度很大,三年前的西里是其中之一,还是内门学徒。
能够拥有修炼的资质或许是幸运的,但可惜她是一只在仙门里的半妖,浑身上下都有无法掩饰特征。
“别这么忧心,承不承受得住有什么关系,那个什么考核根本检验不出我天才一般绝世的资质,今年的考核我不会去的,就是可惜岐仙门注定要失去我这个天骄。”
黎自悉看出西里的忧虑不安,吹嘘着试图引起注意,但是真引来注意的目光时,反而微不可察地垂下视线,检查药粉是否粘结。
好在西里想着别的事,没留意她。
在内门待的两年无疑是人生中最痛苦的两年,未出谷时,外界对妖的鄙夷,痛恨顺着流言传播进来,彼时的西里对此还未有多少实感。
直到眼睁睁地看着同伴被虐待而亡,她这才清楚地意识到两个种族之间的血海深仇。
政策上隐形忽视,管理者刻意纵容,致使半妖地位极其低下,常常遭受集体霸凌,在更隐蔽的地方,甚至以凌虐半妖为狂欢聚会。
踏出药谷就等于半步跌入兽口,出去的半妖遭遇凄惨,生死难计,多数记着失踪了事,亲人甚至无处申冤。
这些话西里反复强调过无数次,黎自悉全当在耳边放风,浑然不放在心上,不仅如此,年年考核积极参与,次次不通过亦乐此不疲。
这两年,得知外界情况的人逐渐变多,参与考核的人越来越少,西里真怕她靠一些手段捡漏拿到资格。
以她那撞了南墙死不回头的性格,西里实在怕她一去不回。
她就这么一个亲人。
黎自悉或许感受到什么气氛,沉默不语。
在西里忙活注意不到她时,偷摸瞥向对方那双沉静藏蓝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情绪。
自小在对方威压教育下的黎自悉几乎没看到过她崩溃的样子。
唯一一次是,她浑身是伤,被抬着从内门回药谷那日。
黎自悉清楚地记得,她在见到西里的第一眼根本判断不出是死是活。
透明羽翼断裂,头皮被撕扯下很大一块,剑痕遍布全身,很难想象就这样了还有一线生息。
她清醒后崩溃痛哭。
黎自悉问不出缘故,在后续被问到半妖的出生是否是一种罪孽时,回答不上来。
“或许……”原本该进行安慰的她迟疑了。
药谷里很多人觉得活着就是受罪。
半血混杂的胎儿天生血脉残缺,半数胎死腹中,就算生下来,完整健康长大的少之又少,不少人带着无法治愈的病痛,痛苦伴随一生,直至死亡。
药谷设立一大片区域,专门安置病痛缠身,难以正常生活的可怜人,一靠近那里,腐朽的死气扑面而来。
痛苦的哀嚎声断断续续,自白日持续到黑夜,随处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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