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她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推开门,撞见了纪未迟。
一看到这个男人,她的心立刻就软了,忍不住的委屈,想往他怀里靠。
他看着眼底脸色憔悴,浑身压抑着怒火的苏秋冉,一眼就看出她的状态不对。
“怎么了?”
苏秋冉眼睛红红的,一下子抱住了,然后说:“我被偷家了。”
听完她一五一十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林舟的嚣张无赖,工厂的推诿扯皮,纪未迟思考之后,问:“那你想怎么办?”
苏秋冉摸了摸眼泪:“我当然要维权打官司,告到底了。”
纪未迟想了想:“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才刚刚摆脱了一个困境,现在要踏入另一个困境,这对你的生意是很大的打击。”
苏秋冉:“你说什么?”
纪未迟:“你经历过之前的封控事件后,现在生意刚有起色,如果你耗在这场无休止的官司里,会对你的精神甚至是创作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苏秋冉听笑了:“所以你的意思是算了?”
纪未迟:“最优的选择是专注新品开发和维护现有的客户以及生意,维权的事情可以先放一边,热门产品都会有无数的人仿冒抄袭,无法避免。”
苏秋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确定让我放弃吗?哪怕对方这么过分?”
她没想到这个男人会说出这种话,不是先安慰她,支持她,而是跟她说出这种冷酷的利益权衡,让她放弃维权。
纪未迟站在灯光下,眉眼冷峻,一条条给她剖析现实,像在分析一场毫无意义的博弈。
“我能理解你现在有多委屈。可这里有一个客观事实,香水配方属于商业秘密,没有专利保护,维权举证难度是所有知识产权官司里最难的。你很难拿出对方直接盗窃的铁证,仅凭味道一致和人员接触记录,不足以定罪。对方会咬死是自主调配,市场香调雷同,甚至可以辩称是反向解析仿制,这是合法抗辩,法庭大概率采信。”
“而且这种官司周期极长,最少半年起步,耗时耗力耗钱,你现在店铺根本耗不起。就算你最后胜诉,最多也只是让对方停止销售,赔一点微不足道的违约金。已经泄露的配方收不回来,他会换个品牌,继续做同款。”
苏秋冉:“你的意思是,去维权的都是自找麻烦了?”
纪未迟顿了顿,眼神冷静地看着情绪快要崩溃的苏秋冉,继续说:“原创被抄,小偷偷利是常态,冒牌货层出不穷。不断的打地鼠,只会消耗无穷无尽的时间和成本,这不划算。与其浪费几个月时间跟无赖纠缠,耽误生意,不如及时止损,多研发几款新配方,开发新品,分散风险,替代旧款,比打官司更理性。”
理性,又是理性!她再一次从这个男人嘴里听到这个词,真的讨厌极了。
这一刻,这些所谓的理性分析,像一把把冰刀,扎进苏秋冉的心里。
她已经被小偷的无耻、行业的冷漠逼得无路可走,最需要的是一句安慰支持。
她不需要他帮她,只需要给一句安慰就行了。
可她最亲近的人,不仅不站在她这边,反而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教她理性,压制愤怒,默认盗窃。
苏秋冉积压的愤怒藏不住了,她红着眼,声音颤抖:“你能不能听明白重点?现在的问题不是反向解析、香调雷同,这不是行业正常模仿,是明目张胆的盗窃!有人利用职务,偷走我完整的原创配方,恶意低价倾销,毁掉我的心血!你为什么拿那些无关的常态规则来混淆主次?”
纪未迟皱眉,但口吻依旧是温和的:“我只是告诉你现实,不让你做无用功,是为了你考虑。维权性价比太低,纯属内耗,你会走得很痛苦,最后失望,我不想让你痛苦。”
“那我现在的痛苦呢?”苏秋冉自嘲地笑了,“原来在你眼里,我的心血和公道,全部都要算性价比?所有人都忍气吞声,默认抄袭有理,盗窃无罪,所以行业才会越来越烂!小偷才会越来越理直气壮!”
纪未迟握住他的肩膀:“你现在是被情绪裹挟,现实规则就是这样,不是靠意气用事就能改变的,我知道我说话的方式很有问题,不懂甜言蜜语,但我在为你考虑,我希望你可以理性思考。”
“我说过我讨厌理性这个词,搬出理性就可以取消对错了?”苏秋冉红着眼睛,浑身都在发抖,她盯着纪未迟冰冷平静的眼睛,“加害者希望受害者冷静,旁观者永远要求愤怒者理性。做错事的人肆无忌惮,受伤害的人反而要妥协,维权是非理性,愤怒是意气用事,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纪未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会帮你的,但你首先得冷静下来。”
苏秋冉:“我不冷静就不能说出事实了吗?愤怒的呐喊就不配被端到台上,非要举一个理性牌坊才配?跟我这个天生不理性的女人说话,让你觉得很累吧?”
纪未迟无奈道:“理性不分男女,我只在就事论事。”
苏秋冉:“不,当然分,近代西方白男发明出了理性和感性,用来歧视女性,殖民非西方。如今这个词变成了世界真理不分男女了,以前是女人非理性不配说话,现在是你非理性,不配说话。我劝你还是分吧,因为我根本就不想被这种充满罪孽的词收编。感性只是哭一哭,理性直接流水线大屠杀,核武器轰炸!”
纪未迟:“理性指的是冷静、客观、中立,逻辑,只是被贪婪的人滥用了,工具本身是中立的。”
“对对对,中立,理性永远不用为自己的造孽负责,只要出事就拆分概念,说它中立,工具理性,价值理性,思辨理性,交往理性,然后甩给情绪。情绪就是劣等的是不是?所以没有工具情绪,价值情绪,思辨情绪,交往情绪,提到情绪就是你要理性。既然理性只是工具,那你把它捧上神坛让别人都跪干什么?我不用行不行?”
纪未迟没想到她嘴里居然会蹦出这么多的概念,有点超出了他对她的理解范围,他一直以为她是一个容易内耗,敏感害羞的女孩,每天就是守着自己的小生意,忙着自己的香水事业,其他的一概不问。
“理性是一种概念,思考方式,帮你权衡利弊,做出正确的选择,人类做出的恶事,跟概念无关。”
苏秋冉冷笑:“凭什么理性不能被质疑?希特勒做出的罪行跟种族主义概念无关吗?纳粹也非常理性,参与屠杀的将军、工程师、科学家,开火车的司机,你敢说他们不理性?这就是所谓的理性永远正确?”
纪未迟没想到他会突然扯到纳粹,脱口而出:“不要将两者混在一起,一个是反人类罪行,一个是哲学概念,思考方式。”
苏秋冉:“种族主义也是概念和思考。理性概念在诞生之初就用它构建人群等级,宣称部分族群、女性欠缺理性,去支撑殖民、奴役与性别压迫,这套理论从源头就带着压迫的内核,不是原本纯粹美好后来才被坏人盗用。如果一种思考方式,造成了无数的灾难,你凭什么说它是中立的?你如果在中世纪也会为绞刑架涂脂抹粉!”
纪未迟明显有些生气了,皱着眉头说:“暴力组织跟哲学思考是两回事,哲学概念也分对错,历史上有借着理性科学的名义实施暴行的情况,但理性本身也可以用来反思暴行,区分是非。理性只是工具,使用它的人的立场和目的,才决定最终走向善还是恶。”
“组织难道不是靠思考诞生的吗?种族歧视也是从思考诞生的,难道西方白男把理性学说发明出来之前,人们不会分辨是非,反思暴行吗?让施暴者主持公道反思自己,你真理性啊!”
纪未迟:“现在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理性也会自我反思。”
苏秋冉:“没有不一样,因为理性赢了,就像当年的宗教和儒家,谁赢谁对,都是为了打压异己。你那么崇尚它,就用你那套“理性只是工具,关键看人怎么用”的屁话去布道。站在那些被理性锁链拴住的奴隶骨架上,站在被理性‘文明教化’烧成灰的原住民废墟上,看着他们被砍断的手、被填入矿井的肋骨、被钉在所谓‘进步’车轮下的族群骸骨,还有那片被血泡透、被谎言一遍遍粉刷过的残破家园上面,弯下你那副中立客观的腰,告诉他们理性已经被漂白,会反思自身,杀了他们的理性就会还他们一个公道。如果他们听了就是理性,不听就是劣等的非理性。”
纪未迟有点上火了,耳根都明显红了,他不明白,他只是想让她冷静一下,然后慢慢解决问题,怎么就演变成了现在上升到了哲学概念争吵,真是见鬼了。
他更没有想到,她学历不高,居然能蹦出这么多概念,他不知道她从哪里看的,课堂上就未必会教。
“我们为什么突然讨论到这些生涩的哲学问题?不该说这些,已经转移话题了。”
苏秋冉:“我没有转移话题,框架是你先立的,难道我音量高点,没有标榜理性,就不配被听到?对,我一个专科生,不配质疑伟大的哲学概念,更不能去扒理性的黑历史,你让我理性就理性,你让我冷静就冷静。”
纪未迟:“你说的理性压迫史我可以承认,但我们现在讨论具体维权策略,你这是在用大词压小问题。”
苏秋冉讽刺道:“原来在你眼里我的问题是小问题。明明是你先谈理性,把它当裁判标准,打压我的愤怒,现在嫌大了?”
纪未迟扶了扶额头,他从来没有被一个人逼得这么窘迫过,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我从没有说你不该愤怒,我的意思是愤怒之后要面对的现实问题。”
苏秋冉:“我每一秒都在面对现实。面对配方被偷,小偷在电话里笑我、工厂挂我电话、消费者骂我收智商税、喜欢的人教育我理性地放弃维权。你面对的现实是什么?是你怕我打官司会给你添麻烦,还是你怕我的情绪影响你?”
说到这,她的眼泪掉个不停,声音都带着哭腔,甚至是控诉:“是你跟我说的,有事别憋在心要跟你说,可我好不容易跟你说,你却让我别这样,那我说个屁!”
纪未迟盯着她的眼泪,想到她说那句我喜欢的人,忽然说不出反驳的话了,他退一步:“好,我不再跟你谈理性,你打算怎么告,我帮你行吗?”
苏秋冉抹了抹眼泪:“我不要你帮。因为你帮我的方式就是在我最伤心的时候用理性轰炸我,你帮我的代价,是我必须全程承受你的理性教育,变成你认可的样子。这种帮忙比不帮更累,我宁可打官司输到一无所有,大不了收拾包袱回老家,跟我爸学修水电。”
他眉头皱得很紧,已经不是简单的生气,而是心脏都在发疼,特别是说她要收拾包袱回老家:“你太偏激了,为什么油盐不进?”
苏秋冉:“因为我非理性,所以别再对我理性教育,我们只是契约夫妻,很快就要离婚,别对我指手画脚!”
纪未迟冷了脸:“为什么你要反复提契约婚姻,我们已经约好了不会再提。”
“你生气了?要理性啊,别情绪化,我们只是契约夫妻,是一个客观事实。”苏秋冉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声音格外平静,“我终于认清了,我见识比你少,没你智商高,你可是留过学的,被西方白男的理性学说狠狠洗涤过的高贵人士。而我这种低级非理性人士不配,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已经开始期待离婚。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我根本就不会跟你结婚。”
说完,她转身就走。
这场争吵,没有输赢,只有彻底的寒心。
苏秋冉再也不想跟他多说一个字。
当晚,她收拾了自己所有的东西,搬离了他们同住的地方,直接住进了研发公寓。
纪未迟没有阻拦。
他独自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不断地回想着他跟苏秋冉争执的样子。
她的愤怒、眼泪,还有那些对理性的抨击,眼中透着的绝望,不知为什么,总是一遍遍的冲刷着自己的心智。
明明他不认同她的那些话,他只是出于不想再继续争执下去,才不愿意继续跟她吵,他有无数种逻辑和语言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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