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文瑰有点反应不过来。
虞茵说的姑丈应该是白丽君的丈夫,大概十几年前她去广城拜年的时候见过一次,后来听说白丽君跟他离婚了,没要儿子的抚养权,独自一人来到文安投奔白家明。虞文瑰对这个姑丈几乎没有任何印象,此时听说他去世的消息,除了觉得有些突然,倒也没有什么伤感的情绪。
“怪不得今天姑妈都不怎么说话,”虞文瑰挠头,“她心里应该很复杂吧?”
“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事,”虞茵叹了口气,“我们今天提早回来是因为,你姑妈打电话来说她要辞职。”
“辞职?”虞文瑰很不解,“但是她不是已经在厂里干了好多年了吗?而且她学历不高,回去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还不如待在这里呢。”
虞文瑰虽然不喜欢白丽君,但毕竟她是爸爸的亲姐姐,也没有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像虞茵说的,很多无伤大雅的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
白家明忽然重重地咳嗽起来,虞文瑰吓了一跳,忙上前轻拍他的背给他顺气。他确实老了,身体机能大不如前,呼出的气都给人一种苍老浑浊的感觉。虞文瑰扫过他头顶冒出的白色发根,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虞茵含笑看着这对父女俩,慈爱地拉过女儿的手拍了拍,问她:“小玫,妈妈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又有故事听了。虞文瑰想起昨天晚上听的那个精彩的上一辈故事,点了点头。
虞茵却不讲自己,而是先提起别人的故事。
很多年前,广城一对贫穷的夫妇婚后第五年生了一个女儿,男方的父母对此十分不满,认为女方身体不行,结婚这么多年居然只憋出一个女孩。虽然夫妻俩对女儿的到来还算欢喜,但他们经济上非常拮据,很多时候不得不依靠男方父母那边偶尔的接济生活,因此当他们打算送女儿上学的想法被男方父母否决后,不得不暂时放弃了这个决定。
女孩从记事开始就在帮家里干活,四岁那年她迎来了一个弟弟,于是开始学着大人的样子帮弟弟换尿布、擦屁股,给他喂饭、洗衣服。妈妈还教她,爷爷奶奶来家里的时候要格外勤快一点,想办法讨他们喜欢。或许这个方法确实有效果,随着弟弟的长大,爷爷奶奶开始松口,同意送她去上学。当然这一切都是有条件的,她必须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做尖子生。老人给出的理由是,这样她才能辅导弟弟的功课。
女孩很争气,从小到大一直是班里的前三名,也很乐意辅导弟弟学习。弟弟性格乖巧,很听姐姐的话,姐弟俩关系一直很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东西会慢慢变质。女孩逐渐发现爸爸的脾气开始变得暴躁,虽然他从不打人,但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会耐心听她说话、陪她做游戏、偷偷给她买玩具。妈妈倒是没怎么变,但她总是看起来很累,说的话也越来越少。
一切变故发生在她初中毕业那年,白韦迪——对,这是她的名字,爷爷取的,谐音“为弟”,她以优异的成绩升入高中。但就在学校催交学费那天,爸爸告诉她,爷爷不同意她继续上学,“女孩有个初中学历已经很了不得了,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啊”,她只能辍学了。
白韦迪像条死鱼一样在家里躺了一个星期,脑海里翻来覆去闪过很多事情。上学的时候女同学问她为什么从来不穿花裙子,她说不喜欢,但家里再苦弟弟每年也会有两套新衣服;家里每次煲鸡汤,能吃到鸡腿的人总是弟弟;爷爷奶奶过年的时候只给弟弟包压岁钱,有一次弟弟把一半的钱分给了她,被发现之后她遭了一顿毒打……过去种种,无一不在告诉她,这不公平。
如果考上高中的人是弟弟,他们一定会让他继续读书的。
怀着一腔冲动的恨意,白韦迪在一天夜里收拾好自己的包裹,逃了。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逃的去了哪里,那五年她杳无音讯,就像人间蒸发。五年后爸爸在隔壁市的一家工厂里见到了她,强行将她带回。如她所料,弟弟确实考上了高中,甚至有望考上大学。年迈的爷爷大动肝火,逼她和邻村一个养虾的小伙结婚,换取了一万块彩礼,并当着她的面将这一万块“奖励”给了弟弟,毫无愧色地说这是给孙子迟来的升学奖金。
白韦迪彻底绝望了,她和那个养虾的男人结了婚,生下一个男孩。生完孩子不久,弟弟考上了大学,爸爸让他们小两口“意思意思”,她的丈夫舍不得这个钱,又不好驳老丈人的面子,偷偷拿了白韦迪的私房钱,将她仅剩的三千块给了弟弟。
在之后的一年里,白韦迪承受着繁重的家务劳动、来自丈夫的言语与肢体暴力、街坊邻里对她失踪那五年的指指点点和恶意猜测,但她已经全然麻木。她不在乎任何事,活下来还是立刻就去死,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第二年,弟弟从学校回来,偷偷塞给她两万块钱,跟她说这是他这么多年攒下来的,让她拿着这些钱快跑,要比上一次跑得更远,永远不要回来。
白韦迪心里五味杂陈。她恨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也恨弟弟,恨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痛苦全是因为他,可也是因为他,她现在又有了重获自由的机会。她没有时间细想,匆匆收拾好东西,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再次逃出了广城。
虞文瑰听完这个故事,愣愣地问:“白韦迪,就是姑妈,那个弟弟就是爸爸,对吗?”
虞茵点点头,一旁的白家明颓然弯下脊背,双手捂脸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耸动着。
“可是,姑妈不是叫白丽君吗?这是她自己改的名字吗?她逃出来了吗?那为什么我小时候你们还带我去看过姑丈?而且我记得是那之后不久姑妈才来文安的。”
面对虞文瑰一串连珠炮似的问题,虞茵叹了口气。
“当年你姑妈从广城逃到文安隔壁的婺城,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白丽君,据说是取自清代才女陈端生写的《再生缘》,里面的女状元就叫孟丽君。后来你爸跟着我来文安创业,偶尔会去婺城看你姑妈,那时候你还很小,没什么印象。再后来你上了小学,姑妈看着你想起了她儿子,就想去广城看一眼,也就是你去广城拜年的那次。不过,你那个表哥像他爸爸,烂泥扶不上墙,你姑妈见到之后就死了心,想办法办了离婚手续,然后才跟着我们来到文安定居。”
“原来是这样……”虞文瑰忽然觉得一切都有迹可循,“怪不得姑妈对爸爸的态度这么差,但对你会稍微客气一点。我看你们从来都不生气,还觉得奇怪呢。”
“所以不要怪你姑妈,”虞茵摸摸她的头,“如果是你,你也不会对这个弟弟有好脸色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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