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多看点书,多受一点教育都不会信什么太岁煞星的鬼话。人哪有那么容易死的?要是这么容易被克死,干脆出生之后就随便找个楼跳了,活着也是浪费空气。
秦艽越想越烦。
“讨厌鬼。”
在班级门口等她的李空青一愣,"骂我?"
秦艽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忍不住骂了出来。
“不是。”
“骂那些傻子。”
“还有那个黑太岁。”
李空青笑容有些奇怪,遂抿了下唇,"走吧。"
“去哪?”
秦艽看了下班级里面,空的。她这才发现整个楼层都没人了,五层高中教学楼里只剩下她和李空青。
“我们中午要回家?”
“不回家,”
“要去大神堂午睡。”
秦艽脚步一停,"大神堂?"
又是这种奇怪的名字。
秦艽抬起头向前看去,
此时她已经跟着李空青绕过了高中教育楼,正一前一后行走在一条不起眼的小路上。
这条小路在图书馆和教育楼中间,平日里被一颗巨大的、不加修剪的金铃子完全遮挡。
小路狭窄拥挤,高耸的两面墙体将它抱在怀中。
金铃子边缘带着锯齿的小叶相互贴合紧咬,将正午毒辣的阳光摇得四分五裂,只剩下几缕弱小的光柱勉强挤过枝丫,照在布满爬山藤蔓的石砖上。
刚好能只能通过一个正在发育的青少年、骨骼身体发育完全的大人们需要微微侧身……目光下垂注意脚下,擦着黏腻的青苔才能通过的小路。
阴湿的墙根处,泥腥的土缝里,似乎还有东西在蠕动。
迎面吹来的,一阵又一阵轻浮的阴风。
李空青站在她前面,黑长发不知何时被风吹散,在他的脸上乱舞。长睫在眼尾拉出一条凄美的黑,原来是在笑。
这张生得艳丽逼人的脸,竟被厚重的树荫和四面的潮气蒙上一层惊心动魄的鬼感。
声音似乎都变了,"你怎么不走了?"
秦艽的后背紧绷着,身体古怪地发起冷。
“怎么了?”
男生含着笑,整张脸的表情像卡帧般觉不出变化。
“这里是不是太黑了?”
太奇怪了。
他的嘴角看似并未被牵动,声音仿佛是从他肠肉里响起的。
太诡异了。
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人?秦艽突然心想着,耳后觉出一息凉气,身体打了个颤。
“要快点哦,迟到了会被老师骂的。”
他是在催促自己,
还是在蛊惑自己。
秦艽双腿已经凉的发麻,心口也悚然阵阵,这种感觉很熟悉又陌生……好像……好像……
——“秦艽!我们班要点名啦!”
活人十足的声音猛然响起,像是浓厚的树荫被刀劈开一条裂缝,尽管分离的枝桠迅速粘合在一起,也足够令困在其中的人清醒过来。
石普站在路尽头,朝着她不停地招手。
秦艽闭塞的呼吸冲出鼻尖,恍在人间。
“快点,不要磨蹭啦!”
秦艽的心脏停跳了一瞬,立马松了口气……“来了。”
…………
原来教学楼后面还有这么大的建筑,比图书馆和体育馆加起来都要大。跟学校其他建筑的砖瓦工程不同,大神堂是纯木建造。且样式很独特,和这里的民房主体风格相近,应该是当地的特色建筑。
大神堂三层四面都是门窗,平日里四通八达,明亮大同。
此时,趁着各年级各班级清点人数,学委们将大神堂的数面门窗依次关闭。
光走窗移,场面有些许震撼。
“人都到齐了,按班级和自己的学号找到自己的位置,钟响三声后就都不许说话了。”
秦艽跟着班级的队伍走到大神堂正南,然后等其他人寻找完毕自己的位置。
“秦同学,你是今天刚来的,床位还没有准备,你先跟石普挤一张床吧。”刘茂说。
挤一张床?秦艽感觉自己的眼皮有些痒了。
“老师,我觉得我可以不睡,或者我回班级睡。”
还不等刘茂说话,一道中年男声横插进来——“不行!”
声音有些大,在空旷的堂内发出回响。
“不行!”
远远的,看见一个瘦高佝偻的身影快速朝着秦艽的方向移动。
“绝对不行!”
速度很快,秦艽没有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还不等她反应,那张枯皮皱面的脸就从黑暗中破了出来。
他几乎贴面,声音冷硬。“秦同学。”
“请老老实实在大堂内进行午睡……不要乱跑。”
秦艽勉强看清了对方的脸,一个瘦颧高突的老年人,头发花白,年岁应该跟她祖爷爷有一拼了。
老男人眉头的十字纹被挤成一团,还要等她的答复,不知道如果拒绝,这张本就不堪的脸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吃人的朽牙吗?
刘茂在此时插进来一句。
“这样吧,我把被子给秦同学,让她在旁边先打个地铺吧。”
他尽力想要缓和氛围,又对秦艽温声询问。“秦同学,怎么样?”
那张脸还在她面前,一双混浊的黄眼瞪圆了,呼吸都带着身埋半截土的阴森。
秦艽只好僵硬地点了下头。
刘茂立马打起了圆场,"村长,你看孩子同意了。"
他将老人从秦艽面前隔离开来,毕恭毕敬请人撤开一些。
“她今天是刚来报道,有些懵懂,其实还是很听话的。”
“您年纪也不小了,何必跟一个初来乍到的孩子动气,她不知道你们这边的习俗,我回头会好好跟她说的,放心好了……”
秦艽站在原地怔了半天,才缓过神来。
然后,她发现所有学生都规规矩矩躺在自己的位置上。姿势大致相同地,闭上了双眼。
明明今天一天下来,这些人的眼睛都恨不得粘在她身上,无时无刻不窥伺不讨论她,扰得她不胜其烦,只能自己躲起来。
可此时,所有人都像是进入了什么既定的程序里,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终于甘心闭上那一双双不停探知的眼。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秦艽的心口爬起,勒得她呼吸都变得轻巧了。
石普用刘茂的被子在她床位旁边打了个地铺,小声将秦艽叫回来魂。
"秦同学,快来,钟要响了。"
等到秦艽顺着石普的床位躺下,一切都变得好安静,明明是正午时分,却似深山黑夜,没有活物的黑夜。
平日里废话连篇、喋喋不休的石普也安静了,不再跟她讲话。
大神堂的所有门窗都已死死紧闭,并且从天花板落下的厚重彩布将最后一点日光都隔绝在外。
此刻,伸手不见五指。
秦艽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她有些冷。不知是她身下一层单薄的被子根本掩盖不住地板下透出的凉意,还是她精神的紧绷使她犯了手脚冰凉的老毛病。
"当——"
第一声钟响。
层层叠叠的天花板像是一块扩音石,将大堂中央响起的钟声像四面八方蔓延,落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当——”
秦艽埋下了头。
“当——”
秦艽用手环抱住自己。
同时,一张带着温热体温的被子落在了秦艽的身上。
秦艽没抬头去看是谁,她不敢去看。她紧闭着双眼,不由自主将脸埋进被子里。然后,她闻到了淡淡的香味,跟昨夜睡前涂抹的草药膏的味道好像。
是他。
是他。
秦艽心中有些愧疚。她刚才竟然把他当做鬼怪来想象了。
跟这里的其他人其他事比起来,男生近乎鬼魅的长相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了。
也许他是为数不多的正常人。
秦艽想着,将脸贴得更近了。这张被子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人的体温,带着活物的体温,绝对不是什么鬼,也不是什么怪。
放学后,给他也买一瓶汽水赔罪吧……
秦艽的眼皮愈发沉重了,好困,好困……
半梦半醒,只觉手和脚先沉重起来,然后是僵硬的躯干,唯还残存一丝清明的是她的脑袋。
就在此时,一阵听不懂的唱调响起。
一声一句,一喘一息。
好像是经文,
又不太像……
口音好奇怪,不是当地的口音,带着一种古老的哼调,絮絮叨叨地落在她的耳边。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的嘴唇紧贴着她的耳朵在唱。
那些听不懂地文字顺着耳朵的轮廓钻进她的耳道,不断骚动着她薄弱的鼓膜,像是要钻进她的脑子里。
太痛苦了。
秦艽想要睁眼,她想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想要伸手把那些鬼说怪调的东西从她耳朵里挟出来——她费了好久的力气,卯足劲,终于将自己的眼皮撑开一条狭窄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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