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艽带着沈佳怡回到家的时候,没看见胡霜。但她房间的床单换了新的,她的床旁边还支了一张小单人床,四件套也是崭新的,带着清新的洗衣粉香。
桌子上放着洗好的水果,和炸好后扣上碗的酥肉。
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沪上小姐沈佳怡早就累得不行了,嘴里喊着一块酥肉,流着油就躺到她床上睡了过去。
秦艽和李空青坐在黑嬢嬢小卖铺门口的藤椅上吃棒棒冰,葡萄味的旺仔棒棒冰从中间掰开,一人叼着一半。
傍晚的风还带着一整天的潮热,吹得秦艽刚洗过的头发油了发帘。她随意扒拉了一下刘海,用口袋里的卡子别到头顶,开始低头刷手机。
深海13中的高一年级群里,教导主任突然发了一条消息。
秦艽点进聊天框,
【高二(3)班的的周强同学做完第三次手术了![礼炮][礼炮][礼炮]昨天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了![大拇哥][大拇哥][大拇哥]让我们恭喜周强同学成功脱离生命危险,祝愿周强同学早日康复![玫瑰][玫瑰][玫瑰]】
周强?有点熟悉。好像是彩衣节那天受伤最严重,已经漏气的男同学。当时她差点就要给他做心肺复苏了。
前两天听说他还在做手术抢救还很担心,没想到今天就成功脱离危险,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了。
人的生命力还是很顽强的。秦艽松了一口气,在群里跟发了一串玫瑰。
【祝早日康复。】
她隔着院门,朝着李空青家里看了一眼。
金花姨正在厨房里忙,说要给她的朋友接风洗尘。
“我妈没跟金花姨去打麻将,你说她去哪儿了?”秦艽嘬着冰棍化开的糖水,嘀咕起来。
李空青指了指上山的路。
秦艽狐疑道:“我妈上山了?”
李空青摇摇头。
不等秦艽追问李空青,二妹从院子里冒出头来。“胡嬢嬢去看秦小哥了。”
秦艽琢磨了半天,才意识到二妹说的是秦明夷。
“秦小哥又生病了,昨天疼得一晚上没睡着觉,今天早上哭着喊妈,秦家来人叫胡嬢嬢过去看看。”李藜芦扎着俩小辫儿,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胡嬢嬢本来去马家塘买了两条黄辣丁,打算做清水煮豆腐和泡椒黄辣丁,结果只能临时让我妈来做了。”
李藜芦笑呵呵的,悄悄凑到她耳边说:“胡嬢嬢答应我妈在牌局上给点几次炮,一起坑赵嬢嬢的棺材本,我妈才同意帮她做。”
秦艽却没把她后面的话听进去。
刚因为男同学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秦明夷又生病了,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秦艽知道他身体从小就不好,三天两头就要吃药打针,但没想到会疼得睡不着,还喊妈。毕竟秦明夷在她面前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会哭着喊妈的类型。
这时胡霜从小路上走了下来,手里拎着空汤灌,带着一股浓重的苦味。
“诶,人接回来了?”胡霜将额间的碎发别到耳后,朝屋里看了一眼。
秦艽被药味熏得头疼,她侧开脑袋,“嗯,她累了在屋里睡呢。”
胡霜知道她自从那件事后就很讨厌药味,便拎着汤罐进了李家。在厨房转了一圈又出来了。
“晚饭快好了,要不要叫那个娃一起吃?”
“不用了,让她先睡吧,给她留点饭就行。”
“行,我让你金花姨给她盛半条鱼再留几道菜。”
******
………………
秦家就在太岁山的山脚下。
秦明夷的房间有一扇窗,刚好可以看见那面黑湖。
那面险些吞掉妹妹生命的黑湖。
他想起小时候,三岁那年成为了三通大神的乩童,久病初愈。
爸爸妈妈将那一天作为他的生日,问他想要什么礼物。
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妹妹。”
于是妈妈怀孕了,第二年妹妹出生了。
祖公起坛,给妹妹算名的时候,香断了三次。
当天夜里,妹妹的脖子上长出了黑色的莲花胎记,便开始高烧不止。
妹妹出生的第一日,太祖母在湖面失足,溺毙在太岁湖里。
妹妹出生的第二日,父亲失踪。
妹妹出生的第三日,家里的牲畜全部染病,上吐下泻致死。
妹妹出生的第四日,母亲突发产后血崩,进了医院。
妹妹出生的第五日,祖公下楼梯时摔断了一条腿。
妹妹出生的第六日,他也开始发烧,逐渐意识不清。
妹妹出生的第七日,太祖母的头七,他的四岁生日,祖公决定溺死妹妹。
母亲听说了这件事,不顾医生劝阻,从医院赶回家中,可已经来不及了。
冬天的太岁湖结了一层薄冰,妹妹被扔进去的时候哭都没有哭。他哭了。
他哭着扑进水里,想要跟妹妹一起死,祖公抓着他,打他的脸,把他打晕了带回家。
等妈妈把妹妹从湖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妹妹一动也不会动了。
妹妹死了。
院里的灵棚多了一间,棺材多了一口。
妹妹的棺材好小。
比太祖母的小上很多,很多……妹妹也好小,小小的蜷在里头,身上还有未擦干的湖水。
妹妹的面颊白得可怜,有两滴泪在妹妹的脸上沁出了痕,是妈妈的泪,是我的泪。
“妹妹……”他趴在棺材上,吸了吸鼻子。
“妹妹,吃。”
“妹妹,吃。”
“妹妹,吃吧……”
有书《三十二只眼》记载:饲神肉,乃乩童肉。天食则大明,地食则永昼;神食则香火济济,神力无边……
他生为乩童一定是为了这一天,所以妹妹才作为礼物降生在这里,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妹妹,吃……”
小秦明夷汗泪同流,双手托着妹妹僵硬的下巴,妹妹惨白的嘴巴一张一合,口中发出“嘎吱”“嘎吱”“嘎吱”“嘎吱”的咀嚼声。
妹妹食着那块小指肉,吮着里头的亲缘血。
似乎,白纸样的脸也有了些颜色。
“妹妹……”
“妹妹……”
我的妹妹,我的血,我的肉,我生的意义,我死的归处……
吃,
吃吧。
吃下去,
吃下去,吃下去,吃下去,吃下去,把这些都吃下去,把属于你的我吃下去……
凌晨3点33分,鸡鸣一声。夜空中万里无云,圆月高照。
秦家的院中,响起一声凄切的恸哭。
那个被淹死在黑湖里的女婴,在棺材里伸展着手脚,用尽全身力气大哭着。
就这样死了过来——
这些往事多少次在眼前流转,像是一场属于他的走马灯。
秦明夷躺在床上,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滑落,他疼得蹙眉,闭上了眼睛。
“嘎吱——”
房门被人推开。
他看也不想看,声音冷着。
“我没胃口,出去。”
那人却又推了下门,充耳不闻地走了进来。
秦明夷拧着眉,将手边的东西砸了过去,因为没什么力气,所以砸在那人脚边时,只发出一声轻响。
毫无威慑力。
所以那人似乎更加有恃无恐,端着一碗鱼汤走了过来。
还敢凑到他床边,还敢用手擦他眼角挂着的泪,还敢擅自将他扶起来。
秦明夷被人搀扶着坐起来,背后被塞了一个垫子。他十分不耐,抬起了自己沉重的眼皮——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秦艽捧着一碗鱼汤,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看见他终于舍得抬眼,忙不迭对他笑了笑。
“你……”秦明夷吃惊地看着她。
秦艽赶紧嘘了一声。
她小声说:“小声点儿,我是从后面的窗户翻进来的,别被人发现了……”
“后面的窗户?那扇窗户那么高,你……”
“对啊,我差点就摔了,这窗户下面怎么也不放个桌子,我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秦艽瘪瘪嘴,将吹凉的鱼汤凑到秦明夷的嘴边,“啊……”
秦明夷原本想说什么,却下意识地跟着对方“啊……”,就这样喝了一口鱼汤。
“味道不错吧?”秦艽问。
秦明夷嗯了一声,“金花姨炖的吧?”
“对啊,我把沈佳怡的鱼汤给你偷来了。”
“沈佳怡?”
“我之前在上海的朋友。”秦艽又舀起一勺,“她来深海找我玩,就住在家里。”
秦明夷了然。
“下次你直接走正门,不要翻墙了。”
秦艽抿了抿唇,“没事,我下次就熟练了,不会摔的。放心吧。”
秦明夷看着妹妹执拗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再说什么。
“我听妈说,你是因为小时候掉进湖里,体寒。”秦艽说着,从背包里取出两个暖水袋。这是她在黑嬢嬢小卖铺买的,出门前刚充满电。
她把羊咩咩暖水袋塞到秦明夷的被子里,然后抓着秦明夷冰凉凉的手,塞进暖水袋的护手里。
“虽然夏天用这个有点奇怪,但你寒得骨头疼,这个应该是有点用的。”
说着,她把另一个暖水袋塞进秦明夷的双脚下。
秦艽把被子给他掖好,“怎么样,好点了吗?”
妹妹的眼睛好漂亮,亮晶晶地看着他。
“好多了。”秦明夷说。
秦艽嘿嘿笑了笑,“妈说你都不老实喝药,这可不行啊!”
“不过我看了那中药渣,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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