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佩写下那封信后,又过了几天。
她照常放学后去一中附近的那条小巷子中上一会儿网,刚踏入网吧,迎面碰上了张俊丽。
张俊丽身边站着一群少年,三男两女,其中剃着圆寸的高个男生跟她手挨着手,亲密地说着没营养的笑话。
她抬眼就看到了进来的王佩,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只专注娇嗔着喊圆寸男哥哥。
王佩缩了缩身子,绕着他们走了一圈,走到网管面前让他开一台机子。
她瞥着面前少年们的表情,由衷地佩服张俊丽能在这样的小团体里游刃有余地交际。
王佩没有这样的本事,她只好做一些别的。
今天对她们而言是很重要的一天。
眼镜妹跟叱咤风云聊了一个多小时,聊到快天黑,王佩才头昏脑涨地站起身来。
她的太阳穴胀胀得疼,身上的各处肌肉也酸痛不已。
应该是妈妈的感冒传染给我了,王佩难受地揉了揉眼眶,问网管买了一瓶红牛,仰脖一气灌进了肚中。
希望这瓶红牛能有用,王佩惴惴不安地想。
回到家中,李春花刚从厨房中端出碟子,见女儿才到家,瞪大了眼恨道:“转性了吗?天天晚上搞得这么晚才回来,我看你哪天要出事!”
康复医院最近事情多,李春花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只好把全部放在王佩身上的心思抽回来了些,再加上近来王佩除了放学回家晚一些也没再闹出什么事,渐渐的,母女之间的相处模式又回到了从前——可能稍好一些,至少她们不再打架了。
而那件事,关于那件运动服,不论多么出格和惊悚,终究被日复一日在厨房的劳作掩盖,煮十次饭,切十次菜,手上沾的辣椒和蒜抹进眼里,眼白的刺痛压住了反刍恐惧的苦味。
那件事在生活强大的惯性中被淡忘,像一列回到轨道上的火车,哐当作响的跑动着,谁知道是火车哪个零件坏掉了,还是它原本就该这样行使。
王佩回家劈头盖脸挨了一通骂,却没有反唇相讥,只是冲着妈妈笑了笑,解释道:“去书店看书,忘记时间了。”
究竟是去看书了还是去上网了。
李春花决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跟王佩在这件事上纠缠,只催促着女儿赶紧洗手吃饭。
王佩应了声,放下书包去洗手,她甩着手坐在餐桌旁时环顾了一圈,装若不经意地问道:“他呢?”
王佩连个称谓都没带,李春花竟然也没跟她计较礼貌的事,没好气地答道:“鬼知道,打电话不接,就我们俩吃。”
“你给他打电话了?”
“是啊,在家里躺了这么久躺不住终于要出去鬼混去了,谁知道,随他去吧。”
两个人他来他去地讨论王强,仿佛这个从前无比重要的一家之主已经失去了他在家中的地位。
王佩得了准信,不再问什么,埋头专心吃饭。
餐桌上摆着一碟苦瓜园子,一碟蒸南瓜。
做菜实在是个繁复的辛苦活,李春花坚持了小半个月,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回到了清蒸水煮的旧时风格。
她胡乱地夹了菜塞进嘴里,虽然尝不出什么好味道,仍旧忍不住对女儿道:“苦瓜清火,不爱吃也吃点!”
李春花说罢就后悔了,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正要打起精神准备跟王佩拌嘴,没想到王佩竟然乖乖地夹了一块苦瓜园子,就义一般咬了一口。
随即她被苦得一激灵,连忙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
李春花看得微微一怔。
她累得失去了思考能力的大脑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李春花张了张口,想问问女儿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想到被还未咽下的米粒呛住,咳得天翻地覆,等到喝下王佩端来的水后,她全然忘却了刚刚的念头。
“妈妈今天站了一天,小腿疼得厉害,洗完澡就睡了。”
李春花恹恹地说道。
“那我给你倒个洗脚水?”王佩放下了筷子。
“不用了,让你倒什么洗脚水,你妈也没那么金贵,再说了,你还是个学生,好好读书就是心疼我了。”
女儿有这个念头,李春花有点高兴,她当然不会让王佩去给她倒洗脚水,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要好好读书的废话,揉着眼睛回了屋。
等到王佩洗完碗,是晚上七点多了。
快要到时间了。
她坐立不安地在餐厅里转着圈,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
张俊丽在做什么?她也像自己这样吗?
王佩望向窗外,看着楼下那盏昏暗的路灯,仿佛透过这盏灯,能看到张俊丽似得。
张俊丽不知道王佩在想什么。
她在灯光不断变换的溜冰场里,跟下午那几个少年一起尖叫着开火车。
十几个青少年一个接着一个,不停在场中兜着圈子,吸引了整个溜冰场里的人加入,火车越开越长,最后在冰场上套了一个圈,引得众人兴奋不已,又是笑又是叫,还好溜冰场在地下,否则楼都要震得晃一晃。
抓着圆寸男的外套下摆,张俊丽的刘海汗湿得一缕一缕贴在额间,她咯咯直笑:“还是跟你们一起出来玩开心。”
“约了你好多次了,你架子大,总不肯出来。”
溜冰场的音乐震耳欲聋,圆寸男不得不反过身来,凑到张俊丽耳边说话。
“我有什么办法,你知道的,周鸿醋劲大,没跟他分手的时候,我跟谁出来玩他都要跟我闹。”
张俊丽也学着圆寸男的姿势,靠得极近,几乎咬住了他的耳垂。
圆寸男脸色一沉,松开手,拉着张俊丽从火车里滑了出来,他去前台买了两瓶汽水,带着干妹妹坐到了冰场旁的长椅上。
喝了一口汽水,他满脸不高兴:“周鸿最近还缠着你?”
“别说了,这几天天天都在我家楼下蹲我,害得我都不想回去,一回去他就要说些有的没的,烦死了。”张俊丽叹道。
“你不早说!”圆寸男大怒,“别让我再在沿河街看到他,我一定收拾他。”
张俊丽又笑,伸手拍了拍她干哥哥的肩膀,柔声道:“好聚好散嘛,其实他人也不坏,就是做事冲动了一些。”
“别说这些,你到底怎么想的?”圆寸男不买账。
“我啊。”张俊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低沉起来,“我不想跟他再有什么了,我一点也不想再见到他了,但有什么办法,跟他说不通,我家就在那里,他长了腿,非要来,我能怎么办呢?”
“有这句话就行了,哥哥帮你解决问题。”
“是吗,谢谢哥哥了。”
滑冰场里的灯球疯狂旋转,辐射出五颜六色的灯束,张俊丽脸上飞快掠过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光,她嘴角缓缓勾起,看着身前的人,露出一个美丽的、动人的笑。
圆寸男看得入了迷,喃喃道:“要不别喊哥哥了。”
“你说什么?”张俊丽没听清,靠过去大声道。
“我说,要不别喊——”
话未说完,一行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小混混停在了他们身前,一个红发少年皱着眉打断了他:“喂,你是不是周鸿的马子?大庭广众的你干嘛呢?”
张俊丽脸色一僵,稍稍坐直了身子,冷冷道:“你说话注意点,我早就跟他分手了。”
“你们分手了他还一天到晚的说你?”红头发说话时斜眼打量着张俊丽身边的圆寸男,半点不客气。
社会人谁能忍得住这样的挑衅,尤其还在干妹妹面前。
圆寸男立刻站了起来,怒道:“你狗叫什么?”
“我说周鸿今天又去她家楼下等她了,你知道吗?你知道这是我兄弟玩剩的——”
红头发没能把这句话说完,一个汽水瓶碎在了他的头上,红色的血与他的红发在群魔乱舞的灯光下鲜艳得相得益彰,一把火一般点燃了整个溜冰场。
尖叫声与舞曲一齐响彻了地下一楼,一片混乱中,张俊丽小心退到了墙角,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电子钟。
七点二十。
时间快到了,张俊丽手心微微冒汗,那个人会去她家楼下吗?
她又想到了娜娜姐姐和广州。
那个人会帮她达成所愿吗?
十一月五日晚上七点五十点。
张俊丽家里漆黑一片,没有一盏灯亮起,屋里静悄悄的。
周鸿仰着头,蹲在她家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尽量缩着身子,不让河边冷风吹走他的体温。
可他穿的太少了,昨天这座城市开始大降温,十来度的天周鸿只穿一件薄外套,风一吹,冻得他牙齿打战。
他抱着怀里的东西,很难说现在对张俊丽的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周鸿以前不觉得自己这样爱她,他们分分合合过许多次,每一次都不必费多大得劲就能和好。
偏偏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不论他怎么表示,明明他已经帮她报复了开小卖部的老男人,张俊丽就是不肯给他一个机会。
艹她大爷,周鸿暗骂了一句。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对张俊丽多深情,这个女人就是不肯理他,他被架了起来,找不到既有面子又有里子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只好听陌生网友的劝说,一次又一次地来张俊丽家门口等她。
烈女怕缠郎,网友是这样说的。
周鸿觉得有道理,毕竟他从前就是这样把张俊丽追到手的,他长得不差,在沿河街混得也好,一起玩得弟兄二三十个,一个电话就能叫出来,他们都喊张俊丽一声嫂子,跟他在一起张俊丽难道没面子吗?
被人摸了还要对男朋友发脾气,周鸿觉得张俊丽就是被他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了,他决心和好以后一定要好好教训她,让她知道分寸。
不过首先要等到她。
周鸿已经连续在张俊丽家楼下等了好几天,除了一开始等到过她一次,后来便再也没有看见过她。
甚至昨天起,张俊丽妈妈也消失了,她们家大门紧闭,夜里一片漆黑,看上去不像有人住。
周鸿很恼火,但他觉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两母女贫穷且孤僻,正经亲戚都不愿跟她们来往,又能在外头待多久?
钱是会花完的,她们总有一天是要回来的。
天已经很冷了,晚上八点后沿河街上行人渐少,周鸿咬牙等着,忍着一腔怒火,幻想着见到张俊丽后如何对待她。
他蹲得脚麻,站起来左右挪动,感受着小腿针扎一样的痛,难受地爆了一长串粗口。
像是回应,他话音刚落,街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摩托车响。
周鸿一怔,下意识地跳着脚,往路灯后一躲。
他看到那辆摩托越开越慢,最终停在了张俊丽家门口。
一个不高的男人从摩托车上跳下来,搓了搓手,摘了头盔,露出一颗寡淡的头颅。
昏暗路灯下,周鸿瞪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全身的血液瞬间涌上了脑袋,他伸手去握住了怀中的硬物。
他认识这个男人。
周鸿忽然意识到了张俊丽和她妈妈为什么躲出去不在家。
原来不是因为自己。
原来真的有人这么胆大包天,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觊觎他的女人。
又惊又怒的周鸿脑子里的弦断了,他从怀里抽出了一根长长的钢管,拆成两截后组装成一把长刀。
握着长刀,走出了暗处,他飞快地朝着马路对面奔去。
刚刚下车的男人只来得及露出了一个惊惧的表情,便永远失去了声音,喷涌的血从他脖颈处炸开,他连最后的遗言都没有留下。
那个男人倒在地上,周鸿冷漠收起长刀离开,沿河街又恢复了寂静。
十几分钟后,又一辆摩托车出现在街角处。
这是一辆红色的摩托车,它的主人仔细地洗净了往日沾在车上的泥土,让它看上去血一般鲜艳。
沿河街灯光昏暗极了,直到行驶到那具躯体面前,红摩托的主人才发觉了不对。
他连忙刹住车,摩托车往一边倒去,男人手忙脚乱地从车上跳下来,不敢靠近,慌张地踮着脚张望着地上倒起不起的人。
地上是个寻常的中年男人,头有点秃,面容平常,双手捂着脖子,一动不动地浸在血泊里。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软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挪动,喘不过气来似得呼喊着地上那具躯体的名字:“王盛,王盛啊,你,你还活着吗?”
既然呼唤王盛的名字,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就应该凑近一点,去探一探他的鼻息,把一把他的脉搏。
可他只是狼狈地软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后蹭,鼻涕眼泪糊满了他的脸,他带着哭腔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谁害了你,王盛,王盛啊。”
王盛睁着眼看着他,不回答。
王盛死了。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想起上一回在这的遭遇,战栗着捂住了肚子,神经质地左右环视周围,好似下一瞬,就会有人从巷子里钻出来,将长刀再次捅进他的后背。
他想跑,四肢却像软泥,支起手便软下脚,滑稽地在地上跳霹雳舞。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快来救救我啊!”
他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索性瘫倒在地放声大哭,哀求着这条街上能出现一个救世主,拯救他离开此地。
可这里是夜晚的沿河街。
没有人出现,这条街安安静静,甚至没有人打开窗户往街上看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他一个人哭了多久,在他即将绝望之际,诺基亚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铃声是从他的口袋里传来的。
有人在给他打电话。
手忙脚乱地坐起身来掏出手机,他看到屏幕上的联系人是家。
家里的座机打过来的。
他没时间应付家里,立刻按了挂断。
手机下一瞬又响了起来,他又挂,手机又响。
在寒风阵阵的沿河街,面对着一句死不瞑目的尸体,诺基亚的手机铃声像催命符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似乎家里那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一定要他接这个电话才行。
他崩溃按了接听键,咆哮道:“要死了啊,是不是要死了啊,打什么电话?打什么电话啊!”
电话那头的人却很冷静。
她等他说完后,轻轻问道:“爸爸,我算着时间差不多,你也该到了,你看到了吗?”
王强没有反应过来:“看到什么?”
“看到王盛啊。”王佩说。
一股凉意,刹那间从王强的尾椎升起,他望着眼前他堂弟的尸体,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王盛,王盛为什么会在这里,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所以你看到王盛了,他真的去了啊。”王佩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声,略有一点失真,“他还好吗?他怎么样、他死了吗?”
这个世界简直太可笑了,王强握着手机,看着王盛合不上的眼睛,觉得这一切都像个笑话,他的女儿,他那个蠢得出奇,上不得台面的女儿,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来。
“这是你做的?”王强问道。
王佩没有正面回答:“你回来,我当面告诉你。”
说罢,她挂了电话。
王强没有回过神来。
他举着手机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旋即生出来的是愤怒,恐惧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怒火,再愚笨的人也察觉到了不对,恍惚间王强便将王佩的头按在了那天晚上那个穿着浅蓝色运动服、戴着帽子的小个子身上。
那是王佩,王佩愚弄了他,她把自己的父亲当成哈巴狗耍得团团转,让他在医院躺了半个月,让王盛失去了性命。
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东西,早知道有今天,在她出生的时候王强就会把她摔死在地上。
一旦知道了是谁做的,王强忽然不再怕,重新掌握了四肢,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他一边回拨电话,一边去扶正摔在地上的摩托车,电话被接起后,王强憋着一口气骂了一大通,不等对方回答,甩下一句你等着我回来,挂了电话。
留下电话这头,被铃声从睡梦中吵醒,尚且搞不清楚出了什么事的李春花。
李春花缩在被窝里,闭着眼睛拿着听筒,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把刚才听到的一长串话串联起来。
王强说,王佩,你不得好死,你给我等着。
她猛地睁开了眼,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
李春花光着脚在家里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王佩的人。
她不知道王强是怎么知道的,但现在东窗事发,王佩不见踪影,如果女儿先被王强找到了,李春花不敢相信会发生什么事情。
李春花看了看王佩书桌上的钟,认出来现在已经是晚上快九点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不安,团团转着思考着王佩现在会在哪儿。
不管王强是怎么发现的,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王佩。
李春花神经质地咬着手指,坐在王佩的椅子上,漫无目的地环视着女儿的卧室。
她的视线落在了书桌上墨水瓶下。
那里压着一张颜色鲜艳的信纸,被折成了心形,放在了书桌的正中间。
李春花直觉这封信一定是女儿留给自己的。
不知为何,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心慌的感觉几乎将她淹没。
好像这不是一封信,而是一个魔盒,只要打开来,往后她的生命中并再没有宁日,她将在痛苦与懊悔中度过余生。
李春花瞳仁震颤,僵直地坐着。
她鼓足了勇气,伸出手去拿住了那个叠好的心,这是个复杂的折纸,透过它,李春花好像能看到她的女儿是怎么伏在桌子上,仔仔细细地将一大张纸折叠好的。
这样的时候,王佩把耀目的信纸压在书桌的正中间——
所以这并不是一个选项,而是一个命令。
李春花哆嗦着拆开了信,开始读这封A4纸大小的信。
越读,李春花越读不清。
她的眼泪打在信纸上,信纸上的字迹晕成一团,到最后没有几个字仍旧是清晰的。
女儿隐藏了多年的阴暗秘密终于在此刻袒露在李春花面前,她确实如她所想,打开了一个让她痛苦一生的魔盒。
李春花希望时间倒退回她刚刚走进王佩卧室之前,她无法面对自己,她无地自容,她恨不得现在立刻从这个复杂混乱的世界上消失,带走因她而生的可怜女孩。
为什么是她生下了这个女孩。
为什么是懦弱的她,为什么是愚蠢的她,为什么是糊涂的她,为什么是迟钝的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她。
她是无知的围观群众,她是沉默的帮凶,她是悲剧的缔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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