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赵敬文便开始，在学堂休沐的时候，跟着爹到镇上。
爷爷和爹走街串巷卖柴火，他就在书店里等。掌柜偶尔会摆放一两本书到柜台，供顾客翻阅。
非常随机，有时候是盛国某地偏远地方的风情地貌，有时候是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佛经，人物传记，大盛律法，英雄游侠记等等。
书店是卖书，笔墨纸砚等读书用品的地方。
虽然每天往来的书生学者不在少数，是个文雅之地。但毕竟是个店铺，开门是要做生意的，如果顾客都是进店看免费的书，那书店还做什么买卖？
北方的冬天，一旦下雪，路就要泥泞好几天，哪怕是文人雅士再讲究，脚底也会沾上污泥。
“林掌柜，前些日子我托你找的《梦姬传》，找到没有？”
又一个穿着青色书生袍的顾客进店，掌柜的撩着袍子，赶紧从柜台出来，给他找到这本书，“客官，你看是这本吗？”
书生随手翻了翻，眼睛里冒出喜色，“就是它。”
随后付过钱，走了。
店内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泥巴脚印。
赵敬文见状，赶紧蹲下身，用自己带的抹布一点一点擦干净。
掌柜刚转身到柜台，吩咐店内伙计擦干净，回头就发现地板上干干净净，上面的污泥消失不见了。
店内除了他和两个伙计，就剩下那个小娃娃了。
掌柜的微微眯起精明的眼睛，看着那娃小心翼翼的翻过一页书，然后眼睛像是粘在上面一样，目不转睛的看。
拿出拖把正准备拖地的伙计，看着干干净净的地面：“咦？”
掌柜轻轻的摆了摆手。
赵敬文时刻牢记自己是来蹭书看的，不是顾客，要想免费看书，首先要为店铺创造价值。
他人实在太小了，除了打扫卫生，擦地板，柜台这种杂活，他也干不了别的。
店铺一有顾客，赵敬文不管看书多入迷，都会立刻站到一边，把看书的位置让给顾客，店铺忙不过来的时候，他还会帮忙拿书、拿纸、端茶倒水。
掌柜祖祖辈辈都是经营书店的，他见过太多普通书生从一个不知名的小人物，变成秀才、举人甚至是进士。
这类成功人士，身上大多都有几分相似的地方。
勤奋刻苦是必要条件，生在贫苦家庭却不卑不亢，想办法让自己读书，这种随机应变的能力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而且他这么小的年纪，就懂得知恩图报，虽买不起书，却用实际劳动回报店家，这怎么不算是另外一种支付方式呢。
小小年纪便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这孩子以后就算不读书，干别的事情，也定会有一番作为。
做生意的本质，就是在东西便宜的时候买，价高的时候卖。
看人也是一样。
不在他还没有发迹的时候拉拢示好，等人以后发达了，再往上凑，可就挨不上号了。
掌柜从柜台拿出一张小木凳，“孩子，坐着看书吧。”
小小的个头，刚超过柜台一点点，看书还得踮着脚，瞅着怪累的。
赵敬文知道这是掌柜默许自己在这里蹭书看了，“谢谢林爷爷。”
林掌柜：哼~小嘴还挺甜。
“你怎么知道我姓林？”
赵敬文歪了歪头，“我刚听人喊你林掌柜啊。”
林掌柜：“还挺聪明。”
赵敬文：嘿嘿。
今天柴火卖的快，赵宝牛得了六文钱，喜滋滋的跑到包子铺买了一个大肉包，准备他跟狗蛋一人一半。
嘿嘿，把剩下的四文钱和肉包子塞进衣服里，他就咽着唾沫，去书店找儿子。
隔着衣服都能闻到包子的香味，狗蛋一定喜欢。
可到书店门口，看着儿子小小一个人，拿着一块抹布，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擦别人踩的脚印，赵宝牛的脚停下来，脸上的笑也僵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爹！你来接我啦。”
赵敬文擦着擦着，突然有一片阴影遮挡，他抬头一看，欣喜发现是自家亲爹。
今天柴火卖的这么快吗？这才刚到晌午。
赵宝牛喉头有些发胀发酸，眼眶酸胀，他蹲下身，接过儿子手里的抹布，三两下擦干净。
他可以自己低三下四，卑躬屈膝，但他儿子不行！！！
看到儿子这么卑微讨好别人，仅仅是为了能看书。赵宝牛混不吝了三十几年的心开始发疼，他何德何能有这么一个乖巧懂事的儿子。
都怪他没本事！
擦完地，他低着头好半晌，使劲眨了眨眼睛，不让眼里的泪流出来，在人家店门口哭实在太丢人。
父子二人与书店掌柜告别之后，跟爷爷二叔三叔汇合回家。
想起自己怀里的肉包，赵宝牛一手背着儿子，一手摸出肉包，“爹给你买了肉包，狗蛋吃。”
“那爹一半，我一半。”
赵宝牛腰背微微前倾，让儿子在自己背上趴的更舒服一些，“爹不爱吃肉包，你自己吃。”
赵敬文：？？？
他爹什么时候不喜欢吃肉包了？
拿着扁担在一旁赶路的赵仁实闻言，惊讶的看了一眼自己大儿子，自己儿子什么德行，他这个当爹的能不知道？
竟然说自己不喜欢吃肉包？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么想着，赵仁实还真的歪头看了看天。
看着大儿子明显发红的眼眶，他猜到可能宝牛在接狗蛋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
在赵敬文的几番坚持下，爹也没有吃一口包子，爷爷和二叔三叔就更不可能跟一个小孩抢吃的了，于是一整个肉包就进了他自己的肚子里。
好好吃。
吃饱之后，赵敬文想要自己下来走路，赵宝牛双手牢牢托住他的屁股，“爹背你。”
“爹挑了一天柴累，我自己下来走。”
“爹不累，爹有的是劲儿。”
小小的人当然是争不过爹的，吃饱就容易犯困，再加上走路一晃一晃的，最后赵敬文在爹宽厚有力的背上睡着了。
赵宝牛微微侧头，见儿子睡着了，小心的给他掖了掖围巾。
赵仁实在一边默默看着这一切。
嗯，看样子，是发生了一件好事！
赵宝牛平常赶路的时候，总喜欢跟爹和两个弟弟说一些在镇上的所见所闻。
比如镇上哪一家包子铺的包子又大又好吃，哪一家酒楼的烧鸭，香的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味道，哪一家的烧饼不好吃，偷工减料还卖这么贵之类的。
今天的赵宝牛背着儿子，格外安静，他的两个弟弟都有点不大适应了。
刚想开口问问大哥怎么了，被爹一个眼神制止了。
赵仁实知道，现在大儿子最需要一个人安静下来，想明白到底怎样，才能承担起做一个父亲应该承担的责任。
这个时间不能被打扰。
赵宝牛背着儿子，脑袋里总是忍不住想起儿子蹲在门口，给人擦地板的情景，戳的他心窝子疼。
他们家虽然穷，但就狗蛋这么一个儿子，狗蛋从小就没干过活，更别说给人擦地板了，让他娘知道了，估计得哭好几天。
赵宝牛走着走着，突然开口：“爹，要是狗蛋投胎到别人家就好了，投个有钱的人家，就不用跟着我吃苦了。”
赵仁实闻言沉默，他又何尝不知道，狗蛋聪明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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