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嘉蓝伸出一根手指抵在门板上,轻轻一推,屋内澄明的灯光迎面扑向她。
她吸吸鼻子,忽然嗅到一股凛冽的类似潮湿苔藓的淡香。
刚才来有闻到相似的味道吗?
栗嘉蓝记不起来了。
谨防计中计,她站在门口没动。
大约过去十几秒,她想,门后总不可能真的闪现一群吸血鬼,池延允有这么无聊?
“池医生。”
栗嘉蓝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只有客厅沙发边的一盏落地灯开着,书房门半掩,里面没人。
她又提高音量喊了几声,然后才隐约听见从楼上传来的花洒水流声。
栗嘉蓝在脑子里构想冲上去一脚踹开浴室门,用手机拍下池延允的裸|照,然后以此作为把柄从此对他吆五喝六的可能性。
应该……不成立。
像池延允这种自持冷静的人,或许只会单纯皱下眉,然后淡定关上花洒,一边优雅扯来浴巾围上,一边思考怎么狠狠制裁她。
这难道就叫临危不乱?
是所有拿着柳叶刀和死神面对面过的医生都这样,还是只有池延允?
真变态啊。
楼上的水声久不停歇,栗嘉蓝等得无聊,走到边几旁学池延允之前的样子在上面点了点,那个潘多拉宝盒果然又出现了。
她研究了一下,只是高级一点的智能家居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除了书房,栗嘉蓝把一楼所有空间都参观了一遍,最后坐到沙发上。
身体先是贴着靠背慢慢倾斜,然后就变成了葛优躺,再然后是平躺。
栗嘉蓝反正从来不会委屈自己,更何况造成目前这种状况的人是池延允,她完全不当自己是外人,伸手拿来一个抱枕垫在脑后,手机电量不足,便拿出平板戴上耳机看剧。
看着看着,忽然困意来袭。
栗嘉蓝走后,池延允在书房处理完邮件,便上楼淋浴。
当初做装修时,设计师在浴室的东南角放了一个很大的浴缸,他说:“窗外景色这么好,远山近河,无论是清晨还是日暮,在这里泡澡都是一种至上的享受。”
池延允没有泡澡的习惯,但还是听从了设计师的建议。
因为他被设计师说的那句“不要辜负每一处风景”而打动。
屋子隔音效果奇佳,加上水流声,他并未听见楼下的动静。
卧室在二楼,他淋浴完之后直接回房间入睡。
凌晨五点,无需闹铃,多年来养成的习惯直接将他唤醒。
池延允亦没有赖床的习惯,起来后径直下楼。
刚走下几步台阶,忽然听见“咚”的一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尤为响亮。
小区安保很好,池延允第一反应不是进贼,而是真有什么野生动物从旁边的景区溜了过来。
他站在楼梯中段,视线朝客厅方向投去,落地灯一直开着,澄黄光晕中地上一条浅咖色的“尾巴”在他的眼皮底下忽然蠕动了一下。
不明生物的身体部分被茶几遮挡,只能看见另一头,黑色的发丝如绸缎般铺成半圆形。
正是一天中半梦半寐的时刻,窗外的天空冰蓝低垂,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像是海底某种神秘生物会发光的眼睛。
在这种氛围中,地上那条长着头发的“尾巴”也被镀上妖冶的光泽。
池延允是无神论者,瞬间想到另一种可能,随即视线投向茶几,看到那把钥匙,他便在脑海中将事情经过自动补全。
他没想到自己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踏入客厅,视野的明度一寸寸加强。
栗嘉蓝睡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狭窄缝隙中,因为天生模特身材,不显拥挤,翩翩展展恰似一条人鱼。
池延允有种错觉,好像静水一般的光线在他看清栗嘉蓝的瞬间,才开始流动起来似的。
栗嘉蓝睡之前将浅咖色羊毛薄毯裹在身上,睡熟了就以为是在家里,一翻身就从沙发摔下了地。
但她还是没醒,因为她睡觉不老实,这种事时有发生,迷迷糊糊说了句什么,意识再次被黑暗的甜梦拽入水面。
她睡得很沉,裹在身上的羊毛毯有些散了,一边脚踝露出来,粉蓝色裙摆盖在小腿肚上方,鱼尾一样铺开,小腿以下的皮肤像是没有从未见过阳光的那种白,白到发光。
池延允站在茶几前看了一会儿,棉麻拖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落地无声,他收回视线走向沙发背后的落地窗。
栗嘉蓝越睡越冷,梦里本来安静徜徉在淡蓝色的温暖海域里,一瞬间突然狂风大作,冰雹与大雪齐落。
就在一排黑色巨浪带着摧枯拉朽的破坏力迎面袭来的时候,她一个激灵,醒了。
“好烦,人家睡觉……”栗嘉蓝睁开一条眼缝,愕然看见一条人影立在不远处,声音卡在喉咙里,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过了几秒,她摸到沙发边缘抓着坐起身,“你好阴险。”
阴险、歹毒、无情……栗嘉蓝不知给池延允贴了多少标签,池延允从来照单全收。
“哗啦”一声,池延允将大敞的落地窗重新关上,“不这样你也不会起。”
“这就是你的态度?难道不应该先痛哭流涕恳求我原谅?”
栗嘉蓝打了个呵欠,头发毛毛的,脸上压着几道粉红睡痕。
她想到昨晚的事,用词刻意剑拔弩张,嗓音却因为刚醒来的缘故,软糯拖拽,无意识的靡靡之音。
“这样也并不能抵消你的复仇欲。”
池延允去书房将正确的备用钥匙找出来,因为没做标记,乍然一看,和栗嘉蓝手上那把并无区别。
“池医生,你应该听过这句名言吧——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栗嘉蓝睡意未消,艰难从地上爬起来。
池延允将钥匙放在茶几上,径直去厨房打开冰箱,“那你报警吧。”
栗嘉蓝被噎了一下,随后也走到冰箱边,“有可乐吗?”
“我不喝碳酸饮料。”池延允将要用的食材拿出来,厨房一尘不染却不是摆设,他如果有时间都会自己做饭。
不过都是一些简单的烹饪,因为他偏好食物本来的味道,去伪存真。
栗嘉蓝靠着另一边未开的冰箱门,斜斜对着池延允调侃,“听起来很像老年人的养生宣言啊。”
为了显示两人的年龄差距,她扒拉着手指头,十根手指都快扒拉尽了,才算出来池延允比她大八岁。
池延允看着她小学生学算数一样的动作,微微勾了下唇,“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喝。”
尽管从前有学医的经历,现在又从事与户外运动相关的职业,但池延允从来不刻意养生。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喝有色饮料,只是因为他觉得这类消遣无非是为了缓解压力和寻求快乐。
但不能说他没有压力、不需要自我愉悦,他只是不需要假借外物,也从不给自己对任何事物上瘾的机会。
外面的天空现出一线柿红色,屋里虽然开着灯,但在清晨的氛围中还是一片朦胧。
池延允穿着浅灰色的丝质睡衣,他似乎并不习惯在这种将醒似睡的时刻,以这样家居的面目和栗嘉蓝单独相处。
于是关上冰箱门,径自走向岛台。
栗嘉蓝去了趟洗手间,平板、充电线……各种小东西零零碎碎散落在客厅,被她一一拾起来装进包里。
食物的香气从开放式厨房飘来,她顿时觉得饥肠辘辘。
料想池延允不可能那么好心帮她也准备一份早餐,她提着包蹑手蹑脚地走近,趁着他背对着煎鸡蛋,眼疾手快掳走方盘里的一块吐司夹火腿。
池延允听见声音转过身,栗嘉蓝已经叼着制作不完全的三明治跑到了玄关。
她甩掉拖鞋踩上帆布鞋,连鞋跟都来不及去拉,声音含糊却跋扈:“你也报警吧!”
其实方盘里的三明治就是池延允给栗嘉蓝准备的,如果她事先问一句,就不用这么狼狈用“偷”的了。
眼下平底锅里两个鸡蛋都煎好了,但是栗嘉蓝却走了。
池延允的世界从来井然有序,在他绝对的掌控力之下,很少有能够扰乱他思绪的突发事件发生。
但是此刻他看向平底锅,认真思考两秒之后,转身将多出来的那份倒进了厨余处理器。
也就是从这个瞬间开始,这个清晨才回归到和从前的每一天都类似,单调,却秩序严谨。
是池延允熟悉的模式。
栗嘉蓝一路飞奔回五幢,心里一再祈祷,幸运的是肖静彻夜未归,家里静悄悄的。
她长舒一口气,把书包随手一扔,拖着步子回到房间,呈大字把自己摔进绵软的床铺里。
说时迟那时快,外面忽然传来锁舌回弹的声音,肖静熬了一夜,音色又干又尖锐,“还没起来吗?早自习不上了?!栗嘉蓝,你昨天是不是又打了一晚上游戏?!!”
栗嘉蓝把脸埋在被子里,心有余悸地想,她要是晚回来一分钟就完了。
但是现在,只要池延允不泄密,天知地知,她是安全的。
栗嘉蓝在床上翻个身,撑着脑袋冲门外应道:“不要冤枉好人,我早就醒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肖静在欣慰的同时又有些怀疑,端着一杯温水走到栗嘉蓝的房间门,看见她的着装,脸一下就垮了下来。
“穿的什么东西?跟你说过多少遍,做学生就要有学生样!在家里我就不说了,以后要是再穿成这样去外面晃,看我不一把火把你衣柜里的破东西全烧了!”
所谓百密一疏,栗嘉蓝身上穿着的挂脖长裙显然不是睡衣,这是她昨天去学校之后在宿舍换上的。
肖静以为她要穿这件出门,却不知道栗嘉蓝已经穿着它招摇过市一整天了。
她“嗯嗯啊啊”地应着,在肖静的怒火中从衣柜里找了套中规中矩的“学生装”出来。
栗嘉蓝去浴室换衣服,忍不住联想如果肖静知道她穿着这条“暴露大胆”的裙子,在池延允家里睡了一晚上,会是什么反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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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一节大课结束,关砚秋感冒不舒服,栗嘉蓝帮她送东西去给导员。
一教里办公室一个连一个,密密匝匝似层叠错乱的鸟笼,栗嘉蓝顺利把东西送到,折返去乘电梯时竟然在走廊上迷了路。
走廊尽头的独立办公室敞着门,栗嘉蓝看了眼右边的铭牌。
她刚才上来时并没有经过这里,回头看一眼迷宫似的长廊,这才确定走错方向了。
从办公室门口不断飘散出植物浓烈的自然香气,栗嘉蓝好奇心作祟,伸头往里瞥。
视线所及范围内竟然高高低低全是盆景,几十株植物蓊蓊郁郁,大的紫薇枝叶快要抵到天花板,小的铜钱草静卧于巴掌大的彩绘瓷器,仿佛一个小型的浓缩植物馆,各种植物跳跃在眼前,一派生机盎然。
最令人吃惊的是办公室除了隔墙以外,剩余两面墙都改成了落地窗,给人一种感觉,如果将所有窗子都打开,阳光和雨露将没有阻碍地自由光临。
非常乌托邦。
栗嘉蓝心想,什么样的人会拥有一间这样的办公室呢?
她不由得抬起眼,仔细阅读门牌上的描金文字,“闵熙华教授。”
她轻轻念出这几个字,屋内同时传来一道女声,语调清淡却隐含锋芒,“你说什么?”
栗嘉蓝微怔,正要回应,女声稍稍提高音量继续道:“女人怎么了?在学术事务会上不正是我这个女人坐在上位。你有什么意见,等坐到我这个位置再发表也不晚!”
栗嘉蓝彻底怔住,明知她是在打电话,被训诫的人也不是自己,可就是挪不开半步。
好酷,她满脑子只有这两个字。
直到脚步声已经逼到身前,栗嘉蓝才猛然惊醒,视线中的女人不施粉黛,大光明顶高马尾显得干练又利落,白衬衫黑色紧身裤加长筒靴的造型仿佛一名佩剑的女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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