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街本就不长,栗嘉蓝和池延允汇合之后一起逛完下半段,然后驱车去往池奶奶的住处。
车子开进小巷,绕过前院停在后身的露天车位上,栗嘉蓝率先跳下车,忽然惊呼:“哇,居然有水井!”
栗嘉蓝上次来没参观后院,这回才发现后院的葳蕤景色和宁城东颐园的小区花境很像,但由于池奶奶种的全都是本土植物,所以在野趣的基础上会让人觉得更亲近。
池延允说当初池奶奶并不愿意离开河边的老房子,又实在经不住老伴和儿孙们的劝,两厢僵持下,她只好提出一个难题:除非院子里能打井。
这下大家犯难了。
看着老伴和儿子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偶然发出一声叹息,池奶奶有点内疚,但更多的是痛快,她就是不想搬嘛!
没想到,两个月后,池辰东拿着购房合同和取水资格证兴高采烈地回来,“妈你看,这下你可得说话算话吧!”
池奶奶没想到这事真给办成了,就算心里不乐意,也只能信守承诺。
“奶奶真可爱。”
栗嘉蓝两手撑在用以取水的辘轳装置上,水井并不很深,井底一汪圆圆小小的水镜子,被太阳光照得亮堂堂的,一股沁人的凉气从井口涌出来。
“小心掉进去。”
池延允走到井边,蹲下身指着井口上的刻字说:“这一行是我爷爷的字,这一行是我爸爸写的。”
栗嘉蓝也跟着蹲下来仔细辨认,左边池爷爷的字遒劲,右边池叔叔的字飘逸,连起来应该是一句诗,“……柳绿春拂岸,桃红古井芳。”
栗嘉蓝从未见过题字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感伤。
她转过头正要说点什么,池延允却勾唇笑了笑,“不错,居然全认对了。”
“什么嘛,”栗嘉蓝不满池延允嘲笑的语气,“繁体字刻在所有中国人的基因里,就算你出去随便拎一个小孩Ta也能读出来。”
池延允点点头,“所以你承认你和小孩一个水平。”
“?”
栗嘉蓝左手暗自伸进旁边打井打好的水桶里,冷不丁捧起一捧凉水朝着池延允的方向一扬。
池延允在被水泼到之前起身避开,反倒是栗嘉蓝重心不稳后仰跌坐在地上。
栗嘉蓝龇牙咧嘴,瞪向池延允的目光十分不忿。
“你那点把戏我早就看穿了。”池延允笑一笑,俯身朝她伸来一只手。
栗嘉蓝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拽,想把池延允拽下来,然而男人只是淡笑看着她,纹丝不动。
栗嘉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池延允鞋尖相抵,两处借力一下站了起来,并且距离瞬间贴近。
这很危险,车子驶进后院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池奶奶没听见,保姆也必然有所察觉。
池延允轻蹙眉,栗嘉蓝踮起脚尖飞快在他耳边低声道:“我的把戏你真的能看穿吗?那你告诉我,我下一次会选择扮演女护士还是……求告无门只得向你屈服的女病人呢,池、医生?”
末尾三个像一缕风,轻轻钻进池延允的耳朵。
栗嘉蓝说完之后立刻和他拉开距离。
池延允的目光凝结成实体,用粗重的笔触勾画出栗嘉蓝无邪皮囊下的有恃无恐。
“你最好不要后悔。”
“哦,这话还是说给你自己听吧。”
栗嘉蓝抱起双臂,终于露出真实的明烈笑意。
“延允,”
后门“刺啦”一声打开,传来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温婉女声。
陈禾珊挽着头发立在后门台阶上,表情惊愕地看向他们。
栗嘉蓝只愣了一瞬,便如常地转过身神色自然地同她打招呼,“你好,陈老师。”
“你好,嘉蓝。”
陈禾珊在白色连衣裙上系了一条米黄色围裙,栗嘉蓝认出是那天池延允系的情侣款,不同时空里的两个人遥相呼应。
陈禾珊向池延允解释:“我听说奶奶病了,过来看看她。没提前和你说,不会生我的气吧?”
陈禾珊此前和池奶奶见过好几次,奶奶对她印象很好,私下亦有联系。
陈禾珊昨晚抵达苏州,由于时间太晚,池奶奶便让她在家中客房住下。
来之前她很犹豫,朋友得知后劝道:“想去就去,前怕狼后怕虎能办成什么事?”
说不清是被朋友的话激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无论如何,她都来了。
池延允其实并不喜欢陈禾珊过于拘谨的态度,这让他觉得像是在面对公司下属。
“奶奶经常提到你,她看到你会开心。”
池延允和陈禾珊目光短暂相接,他并不清楚陈禾珊刚才是否看到了什么。
陈禾珊垂眸轻笑了一下,而后转向车子后备箱,“奶奶让买的东西都买了吗?”
“嗯。”
池延允打开后备箱,尽管他说不用,陈禾珊还是坚持帮忙拎了一两袋相对较轻的东西。
反观栗嘉蓝,她伸个脑袋过来,“咦,都被你们拿光啦?那我只好躲清闲啰。”
池延允瞥她一眼,陈禾珊笑着说:“本来也没多少东西,再说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栗嘉蓝并未指出陈禾珊话语里的漏洞,笑嘻嘻地赞叹,“陈老师真好,不愧是宁农票选出来的年度最受欢迎教师。”
保姆珊姨听到热热闹闹的说话声,搀着池奶奶从书房里出来,池奶奶说:“我还说练会字呢,笔才拿起来就睡着了。还好没把砚台打翻。”
“幸亏没打翻。”栗嘉蓝说,“我早就想找您讨一幅墨宝了!幸亏您刚才睡了会,养足了精气神,这会儿我才好意思开口。”
池奶奶顿时被哄得眉开眼笑,招手让栗嘉蓝陪她坐到客厅沙发上去,问她昨天怎么不来。
栗嘉蓝说:“昨天我和同学出去玩了。”
显而易见的谎言,但因为池奶奶无从也不会去验证,所以就变成完美的不在场证据。
池延允将东西拎到厨房,单独把栗嘉蓝买的青团和糕点送来客厅。
栗嘉蓝接过青团盒子的时候,非常巧妙地对他眨了一下眼。
仿佛在说,看,我聪明吧?这么轻易就帮我们摆脱偷情嫌疑。
池延允面色清淡,像是没看懂栗嘉蓝的眼神暗示。
陈禾珊将洗净的水果摆盘端出来,池奶奶让她一块坐着说话,“厨房交给小珊和延允,咱们仨就坐享其成。”
陈禾珊笑道:“我也进去帮忙吧,有几道菜挺费功夫的。”
池奶奶捏着一颗蛋黄馅的青团转头朝厨房那边望了望,看见池延允站在岛台前正在挽衬衫衣袖,便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也好,去吧。”
陈禾珊被池奶奶笑得有点不自在,现在离开显得太心急,于是站着陪她又说了几句才转身进去厨房。
栗嘉蓝小口咬着手里的水蜜桃,将一切尽收眼底。
看得出来陈禾珊厨艺很好,她做的几道苏帮菜都很地道,和池延允的手艺不相上下。
池奶奶夸她蕙心兰质,佛心清雅。
餐桌座位是池奶奶安排的,陈禾珊和池延允并排坐对面,栗嘉蓝则挨着池奶奶和他们隔江对望。
陈禾珊解了围裙,头发重新整理了一下,露出练过芭蕾的修长脖颈,仿佛一只高洁的白天鹅。
这样说或许不对,因为白天鹅总是会让人觉得骄傲,她不是,她的美宜室宜家。
饭后,珊姨撤掉餐桌上的碗碟,换上茶点,池奶奶忽然兴起,叫她把旧时的影集翻出来。
很厚的几本,有A4大小的,也有巴掌大的,每一本都装得鼓鼓的,每一页都是时光的刻痕。
其中除了池奶奶和池爷爷的日常照,还有池延允一家的合照,以及池延允幼时的单人照。
栗嘉蓝是零零后,很小的时候没条件拍照,后来有条件了,拍的都是数码照。
她没经历过胶卷时代,因此看得格外入迷。
池奶奶翻到一页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这张啊哎哟,那天辰东说好要带勤莎和延允两姐弟去游乐园,但是突然下起雪,辰东就说改天去,还买了袜底酥哄这俩皮猴高兴,哎呀,姐姐噘一噘嘴也就好了,没想到平时最蔫没声的弟弟居然犯起倔……”
照片看得出来是在老房子的客厅拍的,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张着两条腿坐在瓷砖地上,两手握拳杵在身侧,鼓起两只冒火的眼睛以仰视的角度怒望镜头。
他身后一个高挑漂亮的女孩子,看起来十二三岁,举着一块被咬过的袜底酥。
估计是第一次看见高冷弟弟撒泼耍混,她的眼神既充满不解又带着一点看马戏团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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