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第三次重新开始。方琦盯着幕布里不断掠过的公路,脑中想的却全是萧昀刚才接电话时的模样。
原来,他真的很忙。
以前那些及时回复的消息、随叫随到的见面,还有她出事以后迅速处理好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他恰好闲着,而是他把自己的工作向后挪,或者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重新补上。暗中投资和擅自安排当然不对,她现在也不会因为看见他的辛苦,就把那些欺骗一笔勾销;可做错了,不代表在意是假的。方法错了,心意也仍然存在。
她从前只盯着前一半。
上一世,父亲也很忙。
他执掌兵权,日夜处理军务,军报和奏折常常堆满整张书案;可无论母亲、兄长还是她提出什么意见,他最终听从的永远只有自己。她十二岁那年,父亲认为外人不可信,便不顾家中反对,将尚未成年的女儿带进军营,留在身边做最亲近的侍卫;后来藩王谋反,他又认定自己的选择不会错,带着整个侯府站到了那位亲王身后,最终兵败,满门问斩。
方琦从前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将门子女的责任。父亲让她习武,她便习武;让她入军营,她便立誓终身不嫁;让她保护家族,她便把自己活成最锋利的一把刀。直到重活一世,她才第一次承认,自己或许并没有那么心甘情愿。
她怨过父亲的独断专行。
所以这一世,她才会如此渴望为自己而活;别人替她做一个决定,她便像重新回到那座侯府,恨不得立即将伸过来的手全部挡开。可她是不是挡得太快,以至于连别人递来的好意也一并推了回去?
还没想出答案,萧昀的私人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看了眼号码,脸上浮出一丝无奈:“齐沐云。”
“接吧。”方琦嘴上答应,目光却没有从幕布上移开,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下压了几分。
萧昀拿起手机,刚要站起来,侧头看见她的表情,动作忽然停住。
投影仪的光落在方琦脸上,一双杏眼明明还盯着电影,余光却悄悄瞥向他;她大概自以为掩饰得很好,那点不满和哀怨却写得清清楚楚,像是已经忍了两次,第三次实在不想再装大度。
萧昀心里一软,按掉来电,先给齐沐云回了一条“接下来两小时不接电话,事情由你处理”,随后将两部手机一起关机,起身推开防火门,整整齐齐放到了门外的置物架上。
直到防火门重新合上,方琦才终于转过头:“你放外面干什么?”
“接下来不接了。”萧昀坐回来,伸手拿过她手里的遥控器,将刚才漏掉的几分钟倒回去,随后又把遥控器递还给她。
方琦却没按播放:“公司怎么办?”
“华融离开我两个小时,不会倒闭。”萧昀靠回沙发,“如果会,说明董事会早该换人。”
“万一有急事呢?”她又问。
“齐沐云会处理。”
“他刚才不就在找你?”
“所以才交给他。”萧昀说得十分坦然,显然完全没觉得让秘书替老板处理工作有什么不对。
这个逻辑听着竟然十分完整,方琦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重新按下播放键。
电影演到中段,幕布上的汽车冲出路基,一声巨响猛地炸开。
车库的音响不算好,那一声却闷得像贴着耳膜砸下来。
方琦的身体比意识更快。肩膀骤然绷紧,五指死死扣进沙发扶手,呼吸卡在喉咙里,眼前的幕布一晃,只剩昏暗的灯光、反锁的门和拍门声……
只有半秒。
可就是这半秒,被身边的人捕捉到了。
萧昀没有碰她。
他甚至没有转头盯着她看,只是将声音放得又低又稳,像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方琦,听我说。你现在在地下车库,防火门没有锁,就在你左手边三步。看着我,或者看着门,都可以。”
方琦的视线落回那扇防火门上。
“跟着我数。吸气,四拍。停,两拍。呼气,六拍。”
她的呼吸一点点对上他的节奏。心口那股寒气来得快,退得也快,指尖从扶手上松开时,她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我没事。”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发紧,却抢先把话说了,“刚才是电影声音太突然,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萧昀没有追问,也没有说破她此刻的脸色有多难看,只把爆米花袋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吓一吓也好,说明这地方选对了。”
方琦瞥他一眼:“你倒会安慰人。”
“实话。”萧昀望着幕布,语气平静,“林医生说得对。你在我这里练一百次‘不怕’也没用,你本来就不怕我。刚才那种反应,才是要练的东西。”
方琦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这句话等于承认他这个陪练“没用了”。可他就这么说了,说得没有一点犹豫。
方琦重新将目光投向幕布,心里那道盘旋了一下午的答案,也渐渐清晰起来:接受并不等于服从,感激也不等于欠债。只要选择权仍在自己手里,接受谁的帮助、回应谁的喜欢,本来也是“为自己而活”的一部分。
她忽然开口:“如果一个人很爱自己的家人,也确实为他们付出了很多,却从来不听他们的意见,所有事情都自己决定……那还算爱吗?”
萧昀安静片刻,像是知道她真正想问的并不是电影:“算。”
他没有急着替问题里的人开脱,目光落在幕布上不断后退的公路上:“爱可以是真的,伤害也可以是真的。不能因为真心付出过,就要求别人连受伤都不准。”
方琦转头望向他。
萧昀也看着她,鹰目沉静,没有回避:“我说的不只是别人。”
“我知道。”方琦迎着他的目光,心里最后那点纠缠忽然松开了。
沉默几秒,萧昀忽然把话题拉了回来:“那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方琦挑眉:“什么怎么样?”
他提醒:“观察期。”
“谁告诉你你现在在观察期?”
“IPO项目中止后会重新恢复审核,情侣吵架后也需要重新进入观察期。”
“谁跟你是情侣?”方琦打量了他一会儿,故意沉吟片刻:“勉强加一分吧。”
“满分多少?”萧昀立刻追问。
“没定。”
“能申请公开评分标准吗?”
“驳回。”方琦忍着笑,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电影。
萧昀低低笑了一声。他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地坐着,肩背慢慢放松下来;过了一会儿,又试探着把右手放到他们中间,掌心朝上。
方琦瞥见了,却故意不理。
那只手安静地等了将近一分钟,五指从绷紧到慢慢放松,始终没有主动碰她,也没有收回去。
行吧,搁那儿吧。反正沙发是她的,场地是她选的,规则也是她定的。他爱举着就举着。
方琦心安理得地往嘴里丢了一颗爆米花。
后来怎么睡着的,方琦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只记得电影后半段的公路无穷无尽,投影仪的运转声规律得像夏夜里的虫鸣。她把薄毯裹在身上,原本只想靠在沙发扶手上眯一会儿,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什么时候便沉了下去。
萧昀原本还想坚持看完。
可他前一晚开会到凌晨,早上又处理了几个小时文件,此时身边的人呼吸渐渐绵长,车库安静得只剩幕布上的风声。他将自己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取下来,轻轻盖到方琦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做完这件事,他端端正正坐回自己那一头,本想再看十分钟,最终也抵不过困意,头靠着沙发背睡了过去。
幕布上的故事走到结尾,片尾字幕一行行滚过。投影仪无人操作,最终停在一片幽蓝的待机画面上。
防火门外,两部关机的手机安静地躺在置物架上。
晚上九点四十分,齐沐云站在萧昀家客厅里,脸色比屋外的夜色还要沉重。
下午四点二十分,Boss给他发来一句“接下来两小时不接电话”;六点二十分,他很有职业素养地没有打扰;七点,原定的视频会议迟迟不见人;八点,电话关机;九点,家中无人回应,门口保安却确认萧昀和方琦下午进门后再没离开。
这组合怎么看都令人不安!
萧昀以前遭遇过绑架,方琦也因为他被卷进去过一次。万一那伙人的同党卷土重来,这次直接潜进家里,把两个人一起控制住了呢?
齐沐云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立刻带着两名保镖赶来,用应急门卡进了屋。三个人从客厅找到书房,又从二楼卧室找到庭院,连衣帽间都没放过;最后,他终于在通往地下车库的楼梯口,看见了整整齐齐摆在置物架上的两部手机。
“手机都被留下了……”一名保镖神色严肃,“齐先生,可能是强制转移。”
“分头找!”齐沐云压低声音,“地下室、车库、储藏间,一个都别漏。发现陌生人先报警,别贸然冲突!”
三个人迅速散开。
地下车库的防火门没有锁。齐沐云贴在门边听了几秒,里面没有打斗声,只有投影仪持续运转的轻响;他朝身后的保镖打了个手势,猛地推开门。
“Boss!”
这一声犹如惊雷,炸得沙发上的两个人同时惊醒。
方琦睁开眼,身体比意识更快,右手已经抓住沙发扶手撑起半身;萧昀也下意识朝她的方向侧了一步,目光冷冽地射向门口。紧接着,顶灯“啪”地亮起,齐沐云和两名黑衣保镖一前一后冲进车库,其中一人还举着对讲机急声汇报:“目标已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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