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秦越就被一阵马蹄声吵醒了。
他住在章台宫偏殿的一间耳房里,窗子对着宫道。推开窗往外一探,嬴驷已经换了一身窄袖短褐,腰间系着革带,脚踩一双麻编的履,正牵着一匹灰骟马站在晨雾里。那副打扮不像王,倒像个走南闯北的军吏。
"磨蹭什么?"嬴驷抬头看了他一眼,"蓝田来回一天的路,你再耽搁太阳就晒屁股了。"
秦越裹上那件缝了歪针脚的白大褂——现在它更像一件罩衣——翻窗跳出来。嬴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马鞍旁解下一件褐色的短披风丢给他:"穿上。你这身白布太扎眼,一路被人盯着看,还走不走路了?"
秦越接过披风裹上,褐色的粗布把白大褂遮了大半,荧光绿的鞋头却还露在外面,像两截没藏好的灯芯。嬴驷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什么,翻身上马。
"你会骑吗?"
"臣……不太会。"
嬴驷把马缰丢给他:"你骑,寡人走着。"
秦越一愣:"大王走,臣骑——这不合规矩吧?"
"你那个屁股坐了一夜的硬榻,走到蓝田就散架了。寡人三天不骑马都腿痒。"嬴驷说着已经迈步往宫门方向走了,步子又快又稳,"跟上。别废话。"
咸阳城的清晨很安静。街上的店铺还没全开,只有几处早点摊子冒着白汽,卖炊饼的老妪蹲在路边,看见嬴驷走过来,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没有叩拜,没有惊呼。秦越这才意识到嬴驷穿这身行头的用意:他就是不想被认出来。
两人出了南门,沿着渭水南岸的官道往东南方向走。秦越骑在马上,嬴驷走在前面一步半的位置,两人之间的对话像散步时聊天,不紧不慢。
"你昨夜睡得如何?"嬴驷头也没回地问。
"挺好。大王呢?"
"寡人昨夜梦见了一匹马。"嬴驷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冽,"赤色的。站在一片水边,低头喝水。寡人走过去摸它,它回头看了寡人一眼,然后跑了。"
秦越在马背上想了想:"大王做这个梦的时候,觉得害怕吗?"
"不害怕。"嬴驷的脚步顿了一拍,"寡人觉得那马是来告诉寡人——该动一动了。寡人这几年一直坐在咸阳宫里看地图,看得都快忘了脚踩黄土是什么感觉。"
秦越没再接话。他注意到嬴驷的步速比平时略快,肩膀微微前倾,那是身体状态正在恢复的信号——一个睡眠充足、气血渐旺的人,自然会有一种想要走出去的冲动。他在现代给中风后遗症患者做康复训练时见过类似的变化:当身体一点点还给患者的时候,他们最先恢复的往往是——想跑。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麦田,春末的麦穗已经抽了齐膝高,风一吹就翻出一层嫩绿色的浪。偶尔有农人扛着锄头迎面走来,看见嬴驷和马上那个穿披风的人,也只是侧身让一下路,连头都没多抬。
"大王,"秦越忽然开口,"臣能不能问您一个冒犯的问题?"
"你哪天不问冒犯的问题?问吧。"
"大王上一次自己走到田埂上,跟种地的人说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嬴驷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麦田和官道的交界处,侧过身来看着秦越。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染成淡金色。秦越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短暂的、微微恍惚的神情——像一个人在翻箱底找一件很久没用的东西,忽然记起来它放在哪里的那种顿悟。
"……商君还在的时候。"嬴驷的声音低下去一些,"寡人那时还是太子。商君带着寡人走过三处乡邑,让寡人看田里的新渠,看粮仓里的存谷,看那些因为'废井田、开阡陌'而多收了粮的农人脸上的笑。"
"后来呢?"
"后来——"嬴驷重新迈开步子,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但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后来寡人坐在章台宫里看奏报,那些田渠变成了竹简上的数字。农人脸面上的笑,变成了'收成增三成''户数添两成'这样的字句。寡人知道那些字是好消息,但寡人已经闻不见麦子的味道了。"
秦越从马背上翻下来,牵着缰绳走到嬴驷身侧,把步子放慢到跟他一致。"那大王今天可以再闻一次。"
嬴驷偏过头看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浮起来,带着一种"你这人真是胆大"的无奈笑意。他没有停下脚步,但在经过一片麦田的边角时,他微微弯下腰,随手掐了一棵青麦穗,捻在指间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嘴里嚼了一下。
秦越看见他的眉头舒展了半寸。
"涩的。"嬴驷说,"跟商君那年的味道一样。"
他们没有在蓝田玉矿停留太久。
嬴驷真正想看的,是蓝田西南方向的一处山泉。秦越跟着他穿过一片杂木林,听见水声从林深处传过来的时候,嬴驷的步速明显加快了,最后几步几乎是跑过去的。
那是一片不大不小的石潭,水从山壁上渗下来,汇成一汪清浅的碧色。潭底铺着大大小小的卵石,日光透过水面照下去,把那些石头染成温润的暖黄色。潭边生着一棵老柳,枝条垂到水面上,微风一过就划出一圈一圈的细纹。
嬴驷蹲在潭边,掬了一捧水喝。秦越在他身后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比初见那天放松太多了,肩膀的线条是圆柔的,脖颈后面那块常年绷紧的肌肉现在也有了自然的弧度。
"大王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嬴驷没有回头。"先王带寡人来过。"他把剩下的水泼在脸上,抹了一把,"那时候寡人跟你差不多大。先王刚收了河西之地,回咸阳的路上经过这里,下马喝了口水,对寡人说:'记住这个地方。将来你累了,就来坐坐。'"
秦越坐在石头上没说话。他注意到嬴驷说"先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男人,在提起自己父亲的时候,依然藏不住那一层薄薄的、被时间磨薄了的柔软。
嬴驷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走到秦越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那块青石上,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水声在耳边潺潺地响,柳枝的影子在他们之间轻轻晃动。
"秦越。"
"臣在。"
"寡人昨天问你'天下是谁的'。"嬴驷把双手撑在身后的石头上,仰头看树冠缝隙里的天光,声音又变成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秦越已经学会了读它——越漫不经心,底下藏着的东西越重,"你今天跟寡人走了一路,也看了一路。你觉得,寡人能守住吗?"
秦越没有立即回答。他在想怎么把这句话说透又不说伤人。
"臣给大王打个比方。"他开口了,"臣这一路看见的麦田,长得都比臣想象中好。渠修得齐整,田垄匀净,麦穗饱满。这说明商君当年埋下去的根还在长。"
嬴驷侧过头来,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脸上。
"但臣也注意到一件事——"秦越用手指了指他们过来的方向,"官道两边那些村庄,没有一座有围墙。臣来咸阳这些天,发现咸阳城的墙厚三尺,但城外的村子连一道半人高的土篱笆都没有。大王,臣冒昧说一句:要守住天下,不只是把兵马派到函谷关外面去。得先让关里面的人觉得自己有墙。"
嬴驷沉默了很久。水声填满了那段空白,带着春天山泉特有的凉意。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短促的、被逗乐的笑,是一种更深更长、带着某种"豁然开朗"意味的、从胸腔里缓缓涌上来的笑声。
"你这大夫,"嬴驷偏过头来看他,眼角的细纹在日光里舒展开来,"治了寡人的头,还要治寡人的眼。"
"臣只治能治的病。"秦越说,"眼疾,臣不擅长。"
嬴驷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他朝潭边走了两步,弯腰从浅水里捡起一枚卵石——扁圆形,青灰色的底上嵌着一道乳白色的纹理,像一条微型的河流。
他转身把那枚石头递给秦越。
"拿着。"
秦越接过来,石头还带着泉水的凉意,握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寡人没什么能给你的。"嬴驷说,"布帛钱粮,你大概不缺。官爵封地,你也不稀罕。这是寡人小时候常捡的石头,先王说,蓝田的石头,每一块里面都有一片水。"
秦越低头看掌心那枚石头。白纹在青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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