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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逢春楼(一)

定安十五年,三月初三。

永宁都城,戌时二刻,逢春楼内依旧灯火如昼,热闹非凡。

酒楼内分三层,一层招待普通百姓,多是小桌散桌,以休闲为主;二层接待达官贵人,设有雅间隔开,隐私性好;三层专给朝廷命官,提供单独房间,方便商谈密事,更加安全。

说起来,逢春楼在整个永宁的酒行算不上头等,既没歌姬舞姬,也不提供夜宿,规矩还多。

但除此之外,五花八门,平常在说书人那都不轻易能听到的奇闻异事、坊间怪谈、侠客故事等等,运气好了,在这里都能听上几段。

相传逢春楼老板与江湖八门均有交情,尤其是“刀向剑指德武”的挂门。据说,她和挂门门主的关系,已经近到可借阅门内秘籍,引得无数习武之人心痒难耐。

戌时三刻,一位身形高挑,穿着利爽的年轻女子轻车熟路地走进逢春楼后门,眨眼的功夫,便消失无影。一晃神,又出现在三楼一间房里,轻轻推开了朝着楼中心的飘窗。

逢袤然俯视观察片刻,最后视线落到一个二十岁左右年纪的男子身上。

那人长了一双丹凤眼,眼尾拉得细长,如果笑起来,还显得有几分鬼魅。此刻他脸上满是不耐,端坐在软垫上,观察着每一个来往的客人,手指搭着腰间的剑,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剑柄。

逢袤然心中不忿地“啧”了声,面无表情地关了窗:“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讨厌。”

很快,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张清风推开门:“东家。”

逢袤然余光朝窗户那送了一下,问道:“宵乾怎么回事?他那样子看着也不像是来喝酒吃饭的。”

张清风眼神闪了下:“他……是来找你的。每次都从酉时坐到亥时打烊,今天是第三天。”

“找我?”逢袤然微微皱眉,“我最近没和挂门打过交道。无缘无故的,到底为什么?”

张清风毫不犹豫跪下抱拳,向逢袤然请罪:“你出发去荇州分楼前,交给我任务,结果中途被挂门的人缠上。我实在甩不掉他们,就动手了。”

逢袤然略感无奈地捏了捏太阳穴:“怎么样,伤得严重吗?”

张清风犹豫道:“一个断了一根肋骨,一个两条胳膊脱臼……还有一个跑了。”

逢袤然挑起眉毛,听起来确实伤得不轻。她心里有了数,示意张清风站起来说话:“东西呢,拿到了吗?”

“在这。”

张清风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半个手掌大的扁平玉石,交给了逢袤然。

此玉名为火玉,乃散落民间的“四瑞”之一,通体温润的乳白色,摸起来有一股暖意,能够祛暑驱寒,得者可借之修习武功,对增进功力大有裨益。

“干得不错。”逢袤然夸得直接,态度转得也直接。下一秒,她收敛起神色,沉沉地质问张清风,“但你敢保证,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甩掉他们?”

张清风低头不语。

逢袤然看着她,一字一句替她说道:“凭你的轻功,甩掉几个小尾巴轻而易举。你明知逢春楼的规矩乃是‘独善自保’,还以身触犯。是你觉得地方小就可以无视规矩,还是认为我的话无足轻重?再有下次,不用来见我,直接走人吧。”

最后半句话,逢袤然说得轻飘,句里话外却都是不容置疑的警告。

“……是。”张清风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拳,语气有点颤抖,“求求您别赶我走。”

逢袤然不经意扫过张清风发红的眼圈,胸中生出几两说不清的沉重来,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堵了半天,思及什么,绞尽脑汁地补上一句:“做了错事就要受罚,逢春楼今明两天的洒扫全归你一人——有意见吗?”

听到处置,张清风总算能找到什么事来抵消内心的负罪感,忙不迭地站起来就要去领罚。

“等等。”逢袤然开口喊住她。

张清风认真地问:“主上,还有什么吩咐?”

逢袤然从腰上取下来钱袋子,掂了掂重量,精准地抛进张清风手中:“里面是一点银子,还有阿雨让我带给你的酥糖。”

说完,她感觉胸口的气散了大半,走到张清风身边,伸手胡乱揉了一把她脑袋:“我在一天,就有你们一口饭吃,放心。”

张清风的高马尾被逢袤然一通蹂躏,下意识缩了下脑袋,不敢当场发作,只好握紧了钱袋子,嘴上小声嘟囔:“谁知道你会不会真的记得。”

逢袤然绕过她,走在前面心虚地装聋作哑。

张清风从后面跟上,刚才只顾着担惊受怕,差点忘了说最重要的事。

“主上,前两天令尊来了一趟逢春楼,说让你有时间了回家一趟,具体什么事他没细讲,但看起来应该挺重要的。”

逢袤然动作一顿:“知道了。”

张清风看她走的方向不对,疑惑地直言问道:“你现在不回府吗?”

逢袤然朝楼下扬起下巴:“那还有位‘贵客’等着我呢。”

逢春楼越到下层,就越是热闹,一楼尤甚。

喝酒的、吃菜的、闲谈的比比皆是,宵乾一言不发地坐在人群中,便显得十分突兀。

逢袤然刚往这边走了两步,他便有所察觉,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她,腾地站了起来。

逢袤然手里端着一杯隔夜凉茶,放到宵乾的桌上,笑眯眯地又将他按了下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一人听到:“宵门主来我逢春楼,连续两天不吃也不喝,搞得我生意很不好办啊。”

“我看你一点也不为难,倒是满意的很。”宵乾没接她的茶,开门见山道,“你手底下的人,把我门内弟子打得现在还下不了床榻,必须给个说法。”

“你想要什么说法?”

宵乾把剑“咔哒”一声放在桌上:“那要看你准备给什么了。”

逢袤然轻轻勾了下嘴角:“你们挂门三个小兄弟,尾随我手下一个侍从,此为不武;他们未经你的允许就擅自招惹我的人,是为不忠;被打得鼻青脸肿就躲着,让你来找我讨说法,实为不义。这种不武不忠不义之人,还留他在门里做什么,赶紧扔了得了,还省得一笔药钱。”

宵乾气得鼻子一歪,正要说什么,又被她直言打断。

“忘记了,你们挂门,加上你,好像也才四个人?”

“逢袤然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跟上张清风?无非还是因为我当年无意拿走贵门秘籍的事。我归还的时候就说了,一个字都没看,结果你们偏偏不信。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在暗地里搞小动作。”

宵乾皮笑肉不笑:“你这种人就毫无信任可言。”

逢袤然无语凝噎:“我看你们挂门整日刻苦练武,怎么,磨刀擦剑的时候顺便把脑子也抛了个光吗?我若真的有心觊觎真经,那本破书现在还会安然放在挂门吗?”

“你说话就说话,骂人干什么!”

逢袤然笑得人畜无害:“我只是说几句实话,实话不中听很正常。”

宵乾做了几次吐纳,按捺下在楼里和她动手的冲动,换上一副长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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