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大娘笑意未减地等了一会,算着时机,摇了摇手里的铜盆,听到几声清脆的撞击,显然是有人趁刚才往里面放了二两银子。
她仍紧闭着眼,微微抬头,对着秦曙赫站的方位,熟练说道:“多谢这位公子,祝您大吉大利,万事顺遂。”
秦曙赫看向她阖着的眼皮:“你看不见。”
柯大娘把铜盆里的银子捡出来塞进腰里,不慌不忙道:“人有五感,一感没了还有四感,足够用了。”
秦曙赫:“为何是公子?”
“除非你告诉我,你声音天生粗厚,否则怎么听都是位年轻公子。”柯大娘咯咯地笑起来。
秦曙赫又往盆里扔了一两银子。
柯大娘顿了下,把这一两和前面的二两塞到一起,叹声感概:“公子真是耿直,我喜欢。”
她面朝秦曙赫,微微侧头,似是在用另外那四感细细打量,片刻后道:“气息绵长,但浮于表象;步伐沉稳且悄无声息;身上隐约有股怎么也掩盖不住的血腥气;连着坐在我这破地方三天,出手阔绰。一个有武、有勇、有闲、有钱……还有病的人。”
秦曙赫听到什么,眼中墨瞳深得更浓了些。
柯大娘像是没有觉察,依旧自顾自地说:“依我看,你的病和我这眼睛一样,都没得救了。”
秦曙赫继续盯着她:“你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信则有,不信则无。要看你信几分,疑几分。”
“我有事打听。”
“有事打听不该找我,公子怕是找错了地方。”
秦曙赫没有接话。
柯大娘心觉好笑,一个瞎子倒是给耳聪目明的人指起路了。她摸到身边的拐杖,在土渣子地上边写边道:“永宁城内有家酒楼,叫逢春楼,表面做揽客生意,背地里做的却是消息买卖,正适合你这种钱多的主。”
秦曙赫视线随着柯大娘的一笔一划移动,最后落到她写的那三个字上,表情凝了一瞬,重复道:“逢……春楼。”
“正是。这家酒楼的酒还可以,我先前喝过几次,你循着去找,不会找错的。”
逢春楼。逢。
一定是她。
秦曙赫感觉到他怀里的那张画像隐隐发烫,有种五脏六腑都被看穿了的错觉。很快,他的心跳变得躁动,血液也跟着燥热,久久压抑的情绪刚被挑动一角,就瞬间爆发无可自控的烦躁。
柯大娘憋了半天没说话,末了,老神在在道:“我看你心神不宁,脉象虚浮,最忌大喜大悲,还是仔细想想到底要不要去为好。”
秦曙赫转眼压下情绪,脸上又恢复死人模样,对这位柯大娘生出抵触,头也不回地出了破茶坊:“多谢提醒,告辞。”
回到兴康巷,秦曙赫在踏进门前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神色自若地关上门。
那日与王充闲随行的绝不是普通的车仆,更像是他的贴身护卫,应该得到了命令,极有耐心地跟了他一路,从茶坊盯到房子。
秦曙赫想不明白其中意义,孰若无睹地在院里练完剑,回到房间,发现书架上停了一只灰羽信鸽。他紧闭好门窗,在信鸽脚环上取下密信。
上面写着一行七星阁的内部消息,用了某种加密的文字:
地点有变,三月初十,逢春楼严衢。
看完,秦曙赫随手将信纸扔进了灯烛里,等蜡烛燃烧殆尽,起身重新打开了窗户,确定王充闲的护卫已经离开。
很快,停在房间的鸽子得到示意,扑闪着翅膀,眨着明亮的豆豆眼飞了出去。
三月初十,明日。秦曙赫心中默念。
逢春楼,不是他不能去,而是不得不去。
-
次日,天光大亮,逢春楼内早早地亮起了灯。
几天前,逢袤然便让人放出消息,逢春楼将在花事节期举办宴嬉,包括但不限饮酒对歌、击鼓传诗、杂耍表演等,百姓皆可参与,拔得头筹者有贵礼相赠。
以至于不少人提前得知此事,卯时刚过,就已经到此等候开楼。
秦曙赫换掉以往的黑衣,穿了身绣有浮纹的墨绿色长袍,搭配一条深褐色腰带,勾勒出挺拔身姿,加上好看的皮囊,俨然成了位富贵人家的公子,除了个子高些,与其他凑热闹的达官贵人毫无差别。
“让一让啊,让一让。”
一道男声在人群外响起。
宵乾领着他那惹了事的师弟们,大摇大摆地走在众人自动让出的小道中间。
路过秦曙赫,宵乾的余光有意无意在他那里多停留了半秒,然后悄无声息地错开,目不斜视地走到逢春楼大门前,握住铁环,抬手叩了几下。
很快,门被打开,张清风从里面探头,看清是谁后,礼貌请道:“东家在里面等您。”
秦曙赫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到她身上,脑海中对上了王充闲描述的那位“安然”身边的人。
宵乾向张清风点了点头,和他的三个师弟鱼贯而入。
楼内早已准备得井然有序,掌柜的和跑腿小二等候在位置上,后厨飘来若有若无的饭香与酒香,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逢袤然站在楼上,冲宵乾喊了一声,翻身跳出栏杆,顺着挂在楼顶垂下的绣球丝绸带子滑了一段距离,轻轻落到地上,在宵乾面前站定。
逢袤然探头朝他背后看了眼,调笑道:“都低着头干什么,来我逢春楼干活不丢人。”
宵乾对她露出警告的眼神。
逢袤然不为所动,绕过宵乾,好奇地瞧着那三个萝卜头师弟,贴心安慰道:“被我的人打得哭鼻子也不丢人,论辈分,阿风还算你们师姐呢。”
宵乾皱起眉:“别说得那么亲近,恶不恶心。”
“宵门主,现在你的人在我手下作工,我们之间不分你我。”
“……说正事。”
“没意思,”逢袤然摆出正形,将一旁的张清风喊了过来,对三个愤愤不平又理亏词穷的师弟介绍道,“后面一段时间,就由阿风带你们熟悉楼内的业务。在我这里,不懂就问,错不过三,其他的规矩她会再一一教给你们。”
张清风表情冰冷,被逢袤然从后面捏了一下腰上的痒痒肉,才不情不愿地挤出标准假笑,看着对面毫无感情道:“你们好。”
三个萝卜头梗着脖子,被宵乾硬按下去,规规矩矩地对张清风鞠了个躬,拖拉着声音:“阿风姐姐好。”
逢袤然对眼前的情形十分满意,朝张清风使了个眼色:“行了,你带他们四处转转,辰时准时开楼。”
张清风:“是,东家。”
她走过萝卜头们,惜字如金道:“你们,跟我来。”
三位小师弟跟在张清风后面,待离宵门主有一段距离,忍无可忍地在张清风身后张牙舞爪地比划了一番。
程平微观察已久,平地冒出,双手抱臂,面容严肃,淡声提醒他们:“逢春楼内,不可妄议师长。心里也不允许。”
萝卜头们冷不防被他吓得抖了三抖,纷纷噤声。程平微走到张清风身边,和她说起后面的安排。
三楼雅间,逢袤然与宵乾对面而坐。
“来一杯吗,宵门主。”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
宵乾某些不好的回忆被勾起,拉平了嘴角:“上次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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