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袤,你娘明天就要回来了。”
模糊的光影中,张尽涯领着年幼的女儿,站在院里叶片落尽的桃花树下,隔墙望着什么。
逢袤然五岁之前,能见到逢曲阑的机会并不多。
听她爹张尽涯说,她娘在轻功上修为绝佳,比旁人多了几分天赋,以至身上担的责任也更多。但这并不代表逢曲阑不在乎他们父女——逢袤然不清楚她娘心里到底有没有他们父女俩,反正张尽涯是这么讲的。
永宁冬天第一场初雪来临的时候,张尽涯在家陪逢袤然过完了她五岁的生辰。当天夜里,逢曲阑带着一肩的落雪,终于赶在子时前一刻钟风尘仆仆地回了家。
逢袤然等得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听到了有人推门而入的动静。
她娘怕不是把天赋全点在了轻功上,导致眼力见着实令人堪忧。逢曲阑满身寒气地走进屋,把逢袤然从被窝里拽出来,捏了捏她的脸,兴奋地说道:“小阿袤,生辰快乐!”
逢袤然都快睡着,硬生生被喊醒,恼得有点想咬人。
可惜只有她被逢曲阑搓圆捏扁的分儿,万没有胆子以下犯上。于是逢袤然独自生起闷气,从逢曲阑怀里钻出去,重新缩回了被子里,留给她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逢曲阑哈哈笑了两声,在床边的直几上轻轻搁下一个小盒子:“这次是娘回来晚了,给你带了好吃的,不生气了好不好?生辰快乐。”
说完,又俯身在逢袤然额头亲了亲,帮她掖好被子:“时辰不早了,你早点睡。”
逢袤然哪还有什么睡意,耳朵支得高高的,一听逢曲阑要走,顾不上生气,立刻翻身喊道:“什么好吃的?”
或许是那晚的烛光过于柔和,把逢曲阑的面衬得比往常温柔许多,她眼睛一弯,便盛满了笑意,高挺的鼻弓在脸颊侧边落下一小片阴影,深邃而立体,有一刻,逢袤然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为什么她爹说“当年想要求娶逢家小姐的公子哥,多到能排满整个永宁”。
一点也不夸张。
逢曲阑重新走到床边,蹲下来打开了那个小盒子,里面是切得整整齐齐的棕红色片糕。
她拿出一片,搁到逢袤然嘴边,道:“前段时间下岭南,尝到了那的酸角糕,觉得酸甜开胃,便捎回来一些,给你们尝尝。”
逢袤然没见过这东西,好奇地咬了一口,接触到舌头的刹那,口中顿时疯狂分泌津液,小脸上的五官皱得变了形。她打了个哆嗦,缓过片刻,推开了逢曲阑的手:“好酸。”
逢曲阑憋了好半天,被自己女儿窘迫的模样逗得捧腹大笑,没忍住,又撸了一把她的脑袋。
逢袤然没好气地避开她:“你去找爹爹吧,我不要和你玩了。”
“他那个人太没意思,不好玩。”
逢曲阑端着盒子走到桌前,给逢袤然倒了一杯水,脑海里浮现了两刻钟前的画面。
她本想拿酸角糕用同样的方法逗逗张尽涯,结果被他识破,尽管他还是配合地尝了一口,最后却通过别的方式,让她也把酸味尝了个干净,简直是得不偿失。
逢曲阑喊府里的丫鬟又拿来一床被子,在逢袤然床上铺好,说道:“今晚阿娘跟你睡,让你爹爹自己一个人独守空房去吧。”
逢袤然一直没怎么和逢曲阑单独相处过,心里又紧张又期待,猛地和逢曲阑躺到一起,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没往她怀里钻。
今晚一过,不知道下次见面要到什么时候。
好一会儿,她都没能睡着,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了一通,最后试探着在被子里拉了下逢曲阑的手,小声地问:“娘,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啊?”
逢曲阑迷迷糊糊地搂住她,字音前脚接后跟,似是在呢喃:“不走了……半年之后再走……”
逢袤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但也就被她说的“半年”勾引得高兴了一晚上。
因为第二天一大早,逢曲阑像变了个人,开始正式教她“沉息术”。
整整半年。
此后数年,“沉息术”成了她最大的噩梦,不管是梦是醒,总能时不时感觉到逢曲阑就在她身后,随时都会注视着她,一张嘴就要检查她的要诀背的如何,气息能不能达到要求。
她娘的期盼像是压在她身上的一座山,想要练成绝世的轻功,就得先能够做到把这座山搬走。
然而逢袤然胸无大志,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九岁那年,她希望“逢曲阑和她,能有一个从天底下彻底消失”的念头无比强烈,以至于当年的生辰愿望都变成了“永远不会成为沉息术的传人”。
可惜所谓的愿望都是骗小孩儿的。
一天清晨,逢袤然不知第几次被逢曲阑从床上薅到院里,因为态度不端,先吃了一顿“竹笋炒肉”当早饭,中途和张尽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才免去屁股开花的惨局。
逢袤然躲在比房顶高的桩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逢曲阑,越看越觉得她娘像个玉面阎王,拳脚一往身上招呼,什么儿时的温暖回忆全都烟消云散。
她这个破脑袋,根本想不出她爹怎么就瞧中了她娘,纯看脸吗?
眼看逢曲阑风似的朝她掠过,逢袤然拔脚就跑。
她打不过,难不成还跑不过吗!
……她还真跑不过。
逢袤然把那些背得几乎烂在心里的沉息术口诀颠来倒去地过了几遍,试图从里面找到脱身的方法,什么“气息均匀散布于三焦”、“意念先于四肢”,“穿墙绕柱如视无物”等诸如此类,全都试了个遍。
终于,在逢曲阑要抓住她的时候,突然福至心灵,开了窍似的,背着莫大的胆子,硬是在逢曲阑伸手的一瞬间,转身面向她,不知脚底怎么一拐,竟然绕过了逢曲阑,钻了个孔子,从她背后溜走了!
这可是逢袤然第一次从逢曲阑手里逃走,很快被巨大的欣喜冲得晕头转向,飘得有点忘乎所以、脚不沾地,一不小心没躲过当头迎来的悬挂的大沙袋,一脑门撞了上去,眼冒金星,摸不着路。
等能看清眼前时,猝不及防对上了逢曲阑“柔情似水”的目光。
逢袤然向来能屈能伸,毫不犹豫抱头蹲下:“饶命,娘!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事要说!”
逢曲阑双手抱臂:“是吗,我听听有多重要。”
逢袤然蹲着往后退了几步,神秘兮兮地指向隔壁的院子,压低了声音,问逢曲阑和闻声出来看热闹的张尽涯:“你们能不能听到,那边好像有女人在哭?”
张尽涯不会武,五感没有刻意锻炼过,仔细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倒是逢曲阑,顺着逢袤然指的方向,跨步跳上房顶被树遮着的隐蔽之处,侧耳倾听。逢袤然见状,赶紧跟了上去,眼看着她娘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气声道:“娘,我没听错,就是个女人的声音。可咱们隔壁是秦府,秦家的老爷和他唯一的正妻恩爱得全城的百姓都知道,怎么会打女人?”
逢曲阑没说话,面色若有所思,逢袤然也不敢打扰她。
不过没一会儿,逢曲阑便拎着她的衣领子回了地上,把她交给了张尽涯:“你看好阿袤,别让她乱跑,我去去就回,放心。”
逢袤然艺不高人还胆大,压根没意识到这事的严重性,不知天高地厚地也要跟着去,结果被张尽涯新做的脚铐机关困住,走一步绊十步,只得妥协地在屋里研究怎么解开。
至于那个被打的女人,的确在秦府,叫宁蔓,是秦家老爷秦锡生四年前在青楼门口捡回来的娼妓。
这件事只有秦锡生和宁蔓那个六岁的病儿子知道。
捡回宁蔓的时候,这个疯女人说什么都不肯松开自己的孩子,秦锡生实在没办法,只好两个人一起带回府,关进了常年没人进出的偏房。
宁蔓的病儿子没有名字,她心情好的时候,会奢侈地露出笑容喊他阿禾,发病的时候,又满口胡话地叫着孽种,至于究竟是谁的种,没有一个人清楚。
秦锡生不缺老婆,也不缺儿子,就缺个能发泄的对象,刚好就有个长得风情万种、百依百顺的女人出现,不用白不用。
他第一次尝到了先前从未有过的甜头,才知道原来脑子有病的女人在床上也别有一番风味,不管他对她做什么,都能做出让人神魂颠倒的反应。
好在宁蔓总能在秦锡生面前扮演成他想要的样子,事后得到一点施舍与怜悯——有时候是几两没什么用的碎银,反正他们也出不去——有时是一份能缓解宁蔓癔症痛苦的药汤,尽管药汤大多时候都进了宁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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