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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无赖

腊月初一那天,淞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戌时,雪光映得窗棂如昼,有人路过,连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当更鼓敲过三声,雪地上已覆满深深浅浅的脚印,如墨梅点点绽开。

时至子时,雪开始停了,月光穿透云隙,将积雪照得如同白银,而屋内炭火正红,映得紫铜酒壶上的花纹忽明忽暗。

陈清浅半倚在床榻上,松挽的云鬓垂下一缕,指尖染着薄醉的嫣红,听着窗外偶尔雪堆坠下的簌簌声,四下寂静无声。

忽然,有脚步声靠近,随之在门外停下,似有停驻,来人问也不问,推门而进。

陈清浅没有回头看便知来人,她似乎对他的到来习以为常,自顾自地想抬手添酒,却发现酒壶已空。

她神情气馁,这才抬头看来人。杏眸里浮着三分水色,眼尾一抹海棠晕染开的胭脂色,她朝来人偏头一笑,青丝上的玉簪顺势而落,墨发散开。

扶渊见她如此,无奈一笑,然后俯身拾起滚落的玉簪,却未起身,只将下颌虚虚抵在她膝头。窗外风过,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而她呼吸间的酒香,正与他身上的松木香纠缠成不可说的形状。

烛火在她眸中碎成星子,映得眼波比杯中残酒更晃荡,她看着眼前人,眉被光晕染开,竟似远山含了晚照,随他低笑时更显柔意,那双深瞳此刻含了爱意,滚烫而热烈。

“谁允许你进来的?”

明明该是句质问的话,此刻落在扶渊耳中,带着几分娇嗔之态。

“你。”

“胡说!”陈清浅立即反驳,刚又想什么,却被一张放大的脸怔住,随之覆上来的,是陌生而又熟悉的温热。

扶渊在吻自己!陈清浅眼睛睁大,酒意被这冲击冲散了些,本能地想后退,却被他先预判着揽住腰,亲吻转为深吻。

他指尖捏住她下巴的力道让醉眼朦胧的女主轻哼出声。

"扶渊...你醉了..."她试图推开那具压过来的身躯,掌心却陷入靛蓝色衣裳。半壶梨花酿在喉间烧出嫣红,连呵出的白雾都带着甜腥。

他忽然低笑,拇指碾过她染了酒渍的唇瓣:"到底是谁醉了?"

话音未落便咬住那节试图辩解的舌尖。

陈清浅用力垂着他后背,许是察觉了拒绝之意,扶渊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她,等她喘匀了气说话。

“你真是放肆!我可是有婚约的人!”

她以为这招有用,但只见扶渊轻笑一声,说道:“可你们都退婚了。”

“你怎么知道?”陈清浅吃惊道,下意识质问,“你翻我东西了?”

“白日里给你打扫书房,不小心捡到掉在地上的退婚书。”

真是大意!陈清浅一怒,用力推开他,起身要走,“即便退婚了,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扶渊拉住她,不解道:“为什么?你不也喜欢我吗?”

陈清浅避开他眼睛,“不喜欢!”她忽然被他攥住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看着我。”他声音低哑,似风雪夜归人带着一身寒气,却偏要闯进她的一方暖阁:“只要你看着我眼睛,跟我说,你对我毫无情意,我便相信。”

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他眉目深邃,眸中暗潮翻涌,偏生嘴角还噙着三分委屈,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谁被欺负了。

她张了张口,那句违心的话在喉间滚了又滚,却在对上他目光的刹那溃不成军——他分明是故意的!故意放软了眼神,故意让长睫投下一片可怜兮兮的阴影,连握着她的手指都悄悄收紧,仿佛她真说出口,他就能当场心碎给她看。

“……无赖。”她只得偏过头,耳尖红透,却被他得寸进尺地抵在雕花案边。

他的笑声混着温热气息落在她颈侧:“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脖颈被小狗似地拱出痒意,陈清浅缩着脑袋躲,“扶渊!你别闹!”

可接下来的是,颈边的几滴温热让她错愕,也让她清醒冷静下来,窗外又开始下起了雪,如棉絮般的雪花挂在枝头,不知怎的,她想起了四年前刚来到凇城的那个冬天,也是如这般大雪纷飞。

“扶渊。”她出声唤他。

扶渊往后退了一步,垂着眼看她,长捷上还挂着泪。

这副样子……倒真像是自己欺负了他似的。

陈清浅问:“为什么哭?”

“开心。”

不用多说,她听得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但是不行,她还有许多事需要去做,有许多危险也接踵而至,防不胜防,早些时候就应该摊开了,一别两宽。

她靠着妆奁,遥望着窗外的雪,付思一瞬,找了个借口,说道:“扶渊,我们俩……不适合在一起。”

“为什么?”扶渊也同她一般靠着,并肩看着窗外。

“因为,不是一路人,很难走下去的。”

“你想拒绝我也要找个合理的借口。”

“这不是借口,这是事实!”

扶渊闻言,转头看她,幽幽眼眸里泛着微光,“这不是事实。”

陈清浅没回头也没搭话,但随之听到耳边喃喃低语。

“事实是,你也喜欢我。”

窗外那棵含笑树枝被积雪压着不堪重负,“啪塌”一声,满枝积雪抖落一地。

裴府。

“咣当”一声,是酒壶落地的声音,却在这岑寂的夜里将守夜的小厮惊出一身冷汗,他紧绷着身子,等待里头主子发话。

可提心吊胆了许久,并没有等来传唤的声音。

屋内被摔至一旁的酒壶滴答着酒滴,酒气四溢,裴故彰靠在床榻旁,已然昏睡去。

翌日卯时末,卧房门“唰”地被打开,惊得门前的小厮一阵激灵,看到主子时还以为睡蒙了,直到被对方出言责骂了才彻底清醒过来。

裴故彰直奔正房,面色沉重地跟双亲说:“我要去提亲!”

啊?裴建志和严云被他的发言震惊到瞠目结舌,倦意瞬间消散。

“提亲?向谁提?”

“王府王杏蕊。”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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