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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狼旗

“灼灼,快跑——”

父亲的声音穿过火光、哭喊与马蹄,像一把刀,猛地劈开了刘灼灼混乱的神志。

青骢一路凭着本能奔跑,刘灼灼甚至分不清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

起初,她还能听见身后的喊杀,后来只剩零星的马蹄声;再后来,连火光也被山林遮住,只余天边一层暗红,像凝固的血。

她不敢停下。

父亲没有告诉她该去哪里,只把她送上马,要她快跑。她平日也常骑马,却从未独自离开部落,更不知道眼前这片密林通向何方。

树枝从两侧抽来,在她脸上和手背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她伏在马背上,几次险些被横生的枝杈扫下去。青骢也已经跑得口吐白沫,呼吸沉重,脚步渐渐失了最初的轻快。

四周都是陌生的山林。

日光被层叠的枝叶切成碎片,落在潮湿的泥地上。林间偶尔传来鸟鸣,又很快归于寂静。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这时,身后忽然又传来马蹄声。

不止一骑。

刘灼灼侧过耳朵,听见远处的浓雾中有人喝道:

“往那边去了!”

“是那匹青马!”

她脸色霎时惨白,俯身重重拍了拍马颈。

“快一点。”

青骢勉强提速,却只跑出数十步,后腿便踉跄了一下。它已经驮着她跑了太久,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嘶声。

追兵的马蹄却越来越近。

刘灼灼回头望了一眼。

林道尽头,已有黑甲骑兵的轮廓若隐若现。

她知道这样跑不掉。

这个念头来得出奇清楚。方才她还只会哭着喊阿耶,如今却像有什么东西一下沉进了心底,逼着她在短短一瞬间作出选择。

刘灼灼勒住缰绳,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她腿一软,跪倒在地,随即又撑着泥土爬起。青骢不安地回头看她,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肩。

“你走。”

她声音发颤。

追兵已经近得能听见甲片相撞的声音。

刘灼灼咬紧牙关,从腰间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

刀锋很短,柄上嵌着一块青玉。父亲给她时只说用来割肉、削枝,她从未想过自己第一次真正使用它,竟是刺向自小骑惯的马。

她闭了一下眼,猛地将刀尖扎进青骢臀侧。

青骢痛得长嘶一声,扬蹄向林道深处狂奔而去。

她来不及再看,迅速钻进道旁的灌木丛中。

林中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树干从中裂开,里面早已腐空,外侧却仍覆着厚厚的青苔。她扒开垂落的枯藤,勉强挤了进去,再将藤蔓重新拢回身前。

树洞狭窄阴湿,满是腐木和虫蚁的气味。

她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捂住嘴。

不过片刻,追兵疾驰而至。

“马往前去了!”

“追!”

几匹战马从树外掠过,溅起的泥点打在枯藤上。

然而几名骑手的最末处,有一骑停了下来。

那人勒马环顾,似乎察觉了什么,目光缓缓扫过路边的灌木和老树。

刘灼灼一动不敢动。战马就在离她数步远的地方喷着响鼻。她甚至能透过藤蔓的缝隙,看见骑士垂落的黑色甲裙。

刘灼灼屏住呼吸。

一只黑色的甲靴踩进泥地。

她握紧匕首,手心全是冷汗。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杀死一个成年骑兵,也不知道真到了那一步,自己是否还有勇气抬手。

脚步停在树干外。

枯藤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刘灼灼缩在树洞深处,心跳声大得像要穿透胸腔。她想起方才营地里倒在血泊中的人,想起那支从头顶飞过的箭,也想起父亲最后看她的眼神。

她将匕首横在身前。

树外的人似乎伸出了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同伴的呼喊:

“马迹往北去了!快点!”

那人犹豫了一下。

片刻后,甲片轻响,骑士重新上马。马蹄声向北追去,很快消失在林间。

刘灼灼觉得自己该松一口气。而实际上,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似乎已完全忘了这回事。

她在树洞里又藏了很久,久到腿脚完全麻木,久到外面的光线一点点转暗。

直到一只甲虫爬上她的手背,她才猛然惊醒般甩开手,踉跄着从树洞里钻出来。

她站在原地,望着青骢离开的方向。

那匹马多半会被追上。

也可能已经被射死了。

刘灼灼抬手擦了擦脸,却把泥与泪混在一起,擦得满脸狼狈。她钻进更深的山林,挑那些没有马迹的小径向前摸索。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但无论去哪里,都不能回头。

---

入夜以后,山里骤然冷了下来。

刘灼灼已经走不动了。

她的裙摆被树枝撕破,鞋也丢了一只,赤着的脚掌被碎石割出许多细小伤口。血混着泥,黏在脚底,每一步都火辣辣地疼。

她又渴又饿,却不敢停下太久。

林间偶尔有兽类奔跑的窸窣声。远处传来一声狼嚎,她吓得握紧匕首,背靠树干站了许久,直到四周重新安静,才继续往前。

天彻底黑下来时,她终于走出了山林。

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月光落在草叶上,泛着湿润的白光。远处隐约有一团低矮的黑影,像是牧民搭建的毡房。

刘灼灼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几乎以为是自己累出了幻觉。

她踉跄着走近。毡房外没有拴马,也听不见牛羊声。门帘被风掀起一角,里面漆黑一片。她在门口停住,握着匕首,小声问:

“有人吗?”

无人回应。

她又问了一遍。

仍旧没有声音。

这可能是牧民暂时弃置的冬营,也可能主人只是外出放牧,尚未归来。刘灼灼已顾不得许多,她推开虚掩的门钻进去,借着月光,看见墙边堆着干柴,角落还有几只陶罐和一些兽皮。

陶罐里面有半罐水。

刘灼灼抱起来便喝。她喝得太急,被水呛住,难受地咳了许久,仍舍不得放下陶罐。

她又翻出火石。

火石撞了几次,她手抖得太厉害,只迸出转瞬即逝的细碎火星。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又试了几次,干草终于冒出一缕细烟。

火苗升起来的时候,她几乎要哭了出来。

刘灼灼把干柴一根根添进去,直到火光照亮半间毡房,才裹紧兽皮,在火堆旁坐下。

四周暖了起来。

可她仍然冷。

那股寒意不是从夜风里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她盯着跳动的火焰,起初什么也没有想,脑中像空了一样。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营地逃到这里的。

火堆里一根木柴突然炸开,“啪”的一声,把刘灼灼整个人吓得一颤。

孩子的哭喊,女人的尖叫,刀锋劈进血肉的闷响,战马踩过尸体时骨头断裂的声音。她看见那个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的妇人,也看见从火光中飞出的箭。

父亲在喊她快跑。

刘灼灼捂住耳朵。

“不……”

她低下头,将自己缩成一团。

可捂住耳朵也没有用。那些声音并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挤在她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她仿佛又闻到了营地里的焦臭与血腥气。

火焰在眼前扭曲,像烧在帐顶的烈火。她看见一张张熟悉的脸从火里掠过:给她梳过头的乳母,陪她赛过马的兄长,昨日还送来奶酪的老仆。

他们都在喊。

黑甲,长弓,狼头大纛。

一面又一面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狼首张着獠牙,双目狭长,仿佛正从烧红的天幕上俯瞰这场屠杀。

刘灼灼将脸埋进膝间,终于哭出声来。

毡房外的风声越来越重,吹得门帘轻轻摆动。月光时隐时现,草叶彼此摩擦,发出低沉而绵延的沙沙声。

刘灼灼哭得累了,靠着火堆昏昏沉沉。

就在她几乎失去意识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刘灼灼瞬间惊醒。

她抓起匕首,扑过去将火堆踢散。可已经迟了,明亮的火光早已透过毡房顶部的烟口照出去,在漆黑的山脚格外醒目。

马蹄声停在毡房外。

有人翻身下马。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刘灼灼屏住呼吸,慢慢退到毡房最深处,背脊紧贴着毡壁。

“笃、笃、笃。”

门外响起敲门声。

她没有应答。

片刻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我们看见烟了,知道屋里有人。”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上去低沉有力。

刘灼灼攥着匕首,指节发白。

见屋里依旧没有应答,那人也并不急躁,只隔着门帘继续道:

“夜里风大,我们只想借火取暖,讨一口水喝。不会伤你。”

不会伤你。

刘灼灼听着这四个字,眼前却又浮现出那些狼旗。

不知那些骑兵杀进营地以前,有没有人说过不会伤害妇孺。

她悄悄挪到门边,从门框的缝隙向外看。月光下,只能看见数道高大的黑影,还有战马喷出的白气。

门外的人似乎察觉到她靠近,又敲了一次。

“开门。”

语气仍算克制,却已经带上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刘灼灼知道,他们若真想进来,一层毡帘、一根木栓,完全挡不住。

如果来者是白天追她的那些人……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匕首,将刀藏到袖中。随后拉开门闩,只让开了一条极窄的缝隙。

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门外站着的果然不是普通牧民。

几名骑士披着沉重的玄色甲胄,腰佩长刀,肩背强弓。最前面的男人身形高大,面容被风霜磨得粗粝。他的手仍停在半空,显然正准备继续敲门。

看见门缝后的少女,他怔了一下。

还未来得及完全熄灭的火光从她身后照出来。

刘灼灼头发散乱,脸上尽是泥污与干涸的泪痕,衣裙被树枝撕得残破不堪。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仍美得惊人。她的肤色在火光下近乎透明,眼睛因为哭过而泛着湿润的红,像雪地里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幼狐。

没想到山野之中,竟有如此绝色。

敲门的骑士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向后回望。

刘灼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本站在门前的几名甲士像是得了某种无声的指令,向两侧退开了一步。人群之间由此让出一条狭长的通道。毡房里的火光沿着那条通道铺出去,一直落到不远处那个玄甲男子的脚下。

他原本侧着脸,正同身边的护卫低声说话;听见动静,朝这边看了过来。

门内的火焰被风吹得骤然一亮。

温暖的光从刘灼灼身后漫出来,越过她散乱的长发与苍白的脸,铺过漆黑的草地,仿佛深夜里有人忽然揭开一道帷幕。

元翼见过许多美人。

部族归附时,有人将最美的女儿送到他的帐下;攻城破国以后,也常有旧主的妻女跪在阶下,求他饶恕。他见惯了精心装饰的眉眼、珠翠与香气,也早已知道,美貌不过是一种可以被占有的东西。

可他从未想过,会在荒山野地的一座毡房里,见到这样的少女。

她发丝凌乱,脸上沾着泥,握着门帘的手因寒冷而发白,身上的衣裙也凌乱不堪。

偏偏那张脸,在这样的狼狈中,仍然美得惊人。

直到他听见敲门骑士的声音,“主上,里面只有个姑娘”,元翼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

他朝门内踏了一步,战靴移动时,刘灼灼下意识向后退了一下。

月色不算明亮,她看不清他衣甲上细微的纹饰,只能看出他年纪并不大,至多二十出头。他没有戴兜鍪,墨色长发束在头顶,身上披着一件深色大氅,比周围的人高出少许。

元翼已经平复了方才的失神,他将缰绳交给身旁护卫,沿着两侧甲士让出的通道走到门前。

离得近了,刘灼灼才发现他比自己方才所见更高。男人站在门外,几乎将那道窄小的门遮住大半。寒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带着战马、皮革与铁器混合的气息。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赤裸的脚,又重新回到她眼睛上。

“你一个人在这里?”

刘灼灼没有回答。她攥着门帘,袖中另一只手仍紧紧握着匕首。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然而她知道,普通人不会人人披甲,更不会在深夜里护卫着一个被称作“主上”的年轻男人。

元翼看了一眼她紧绷的肩膀,又问道:

“这里是你家?”

刘灼灼喉咙发紧。

她强迫自己松开门帘,低声道:

“是。”

声音因为哭过而有些沙哑。

“你叫什么?”

刘灼灼想也没想。

“阿云。”

“多大了?”

刘灼灼本想说十一,又迅速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身份该与铁弗部逃亡的孤女有些不同,于是张口道:

“十四。”

她比实际年纪多报了三岁。

她长得高,自认可以骗过去。

元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并没有在她尚显稚嫩的身体上停留,只是轻轻挑了一下眉,显然并不完全相信。

“家里其他人呢?”

“阿耶和阿母出去放牧了。”

“什么时候走的?”

“前日早晨。”

她答得很快,连她自己都惊讶。

元翼没有再问,只抬手推门。

刘灼灼本能地挡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刘灼灼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退开了。

她很清楚,凭自己根本拦不住这个男人。若真的激怒了他,恐怕连继续撒谎的机会都没有。

元翼弯腰进了毡房。

其余几名甲士紧随其后。原本还算空旷的屋子立刻显得逼仄起来,玄色甲胄被火光照出暗沉的光,刀鞘偶尔碰到木柱,发出轻响。

元翼先环视了一圈。

毡房里陈设简陋。墙边堆着几卷毛毡,木架上挂着皮囊与绳索,靠近火堆的位置摆着一只缺口陶罐。屋主显然只是暂时离开,许多东西都还留在原位。

刘灼灼见他打量,心里越发不安。

她走到火边,试图模仿平日见过的牧民主人招待客人的样子。

“你们不是要喝水吗?”

她说完,走向看着像厨房的地方。

墙上挂着三个大小相近的皮囊。

刘灼灼伸手取下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拔开塞子,才闻到一股浓重的酸味。

里面装的是发酵的乳浆。

刘灼灼立刻将皮囊重新挂回去,又去拿第二个。

第二个很轻,里面几乎是空的。

她终于从第三个皮囊里倒出清水。

水流落进陶碗时,她握着皮囊的手微微发抖。

元翼站在火堆另一侧,全程静静看着她。

她端起水,走向最先敲门的骑士。

那骑士还没伸手,元翼却道:

“先给我。”

刘灼灼将陶碗递过去。

元翼没有立刻接,只低头看了一眼碗中清水,又看向她。

“你在自己家里,竟不知道哪个囊里装水?”

刘灼灼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强迫自己抬头。

“我方才睡昏了。”

元翼接过陶碗,却并没有喝。

“睡昏了?”

“嗯。”

“连自家的路也能走错?”

刘灼灼脸色微变。

她方才从门边走向水囊时,先向左侧迈了两步,看到堆在那里的是毡毯,才临时转向右边。她以为动作很小,不会有人注意。

可元翼注意到了。

元翼将陶碗放到一旁,他还没有继续追问,反倒是先前敲门的骑士沉下脸,大步走到刘灼灼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根本不是这家的女儿。”

“你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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