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姑娘没有封号,也不住在后宫,却时常出入秦王的书房与寝殿。起初宫人还会偷偷打量,后来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有人说她是高平公从北地带来的贵女,也有人说不过是大王养在宫外的外妇。至于究竟是哪一种,谁也说不清。
只知道她夜里来过,清晨也来过。
有时内侍进去送热水,能看见她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袍,坐在窗边看书;有时天刚亮,她便从内殿出来,身后跟着宫女,头发尚未完全束好。
秦王议军政时,她偶尔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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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合谷的战报一送到长安时,姚景略便让人将北地舆图与沙盘一并搬进书房。案上堆满军报,窗外天色阴沉,北风卷着枯叶从廊下掠过。
刘灼灼进去时,他正站在沙盘前。
“来得正好。”
姚景略把一封战报递给她。
“看看。”
刘灼灼接过来。
她原本只知道燕、代正在争雄,却不知道这一战燕军竟败成这样。战报写得简略,可燕军溃退、代军尽数坑杀降卒个字,已经足够让她皱起眉。
“燕太子退得太不成章法了。”
姚景略抬眼。
“说说看。”
刘灼灼没有急着回答。她绕到沙盘另一侧,看着其中代表燕军的几面旗。
“燕军本来人多。”
“嗯。”
“可人多,退起来又堵在山谷,便成劣势了。”
她伸手把几面燕旗向后挪开。
“前军已经走了,后军还没动,辎重夹在中间。若军心未乱,还能沿途布防。”
她又将最后几面旗拉得更远。
“可他们已经无暇顾及后方了。”
姚景略欣慰地笑了笑。
她把代军的一面黑旗放在燕军后方,停了一会儿,又往前推了一寸。
“元翼是让他们自己走散。等首尾不能相顾,再追。”
姚景略看着沙盘。
“代军确实是在夜里追上的。”
刘灼灼低头又看了一眼战报。
“那燕太子更蠢。”
姚景略被她逗乐了:“你骂起一国太子来倒很顺口。”
她把两面燕旗拨倒。
“他若真觉得元翼不敢追,就不该走得这样急。既然走得这么急,就该知道自己怕什么。又怕,又不防,才最要命。”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姚景略带着些淡淡的笑意看着她,刘灼灼反应过来,脸上忽然热了起来。
“大王本就知道这些!亏我还卖弄了这么久,白白让大王笑话。”
“怎么会!”
姚景略一手揽过她的肩,右手上还缠了一串乌木佛珠。
“孤知道,和想听你说,是两码事。”
刘灼灼撇过头,还是气恼。姚景略捏了捏她的肩膀,唇边还带着宽和的笑意。片刻后,他笑着递话:
“你觉得代国如今实力如何?”
刘灼灼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却也认真看向沙盘东面。
燕国的旗帜还在。
燕国皇帝,赫赫威名、战无不胜的老战神慕容霸也还活着。
“现在慕容霸还在。”
姚景略捏她肩膀的手停了一下。
刘灼灼伸手,将代表燕国的一面旗扶正。
“燕太子打不过元翼。可只要慕容霸还活着,燕国就还能把军队重新收起来。”
她顿了顿。
“但是慕容霸不会长命百岁。”
姚景略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慕容霸已经七十了。
秦国在代国进攻前还有多少时间,竟要去指望一个老人的岁寿。
刘灼灼没有再动沙盘。
“到时候,元翼便可以对付秦国了。”
书房里忽然肃穆下来,方才一瞬间的调笑与娇嗔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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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秦宫却不一样。
偏殿里烧着地炉,香炉中燃的是极淡的檀香。佛龛前的灯已经换过一次油,光不亮,却一直没有灭。
姚景略抚着刘灼灼的手。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
“有件事,孤一直想同你说。”
刘灼灼乖巧地抬头。
姚景略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看着虎口上绕着的佛珠。
“宫中规矩多。”
他说得很慢。
“后妃之间,也没有那么太平。你从小在北地长大,性情又自在。若真让你入宫,日日守着那些规矩,你未必开心。”
刘灼灼垂下眼睛,并没有说话。她下巴小幅度抖动,一副忍着哭的样子。
姚景略看了她片刻,终于狠心道:
“孤暂时不能给你名分。”
刘灼灼没有马上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过了片刻,眼圈便慢慢红了。
姚景略皱起眉。
“灼灼。”
“臣女明白。”
她尽量让声音平静,却因哽咽而嘶哑。
“你怪孤?”
刘灼灼摇头。
“大王有大王的难处。”
她抬起眼时,眼里已经含了水光,却仍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宫中凶险,大王也是为我好。”
姚景略看着她,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只能伸手把她揽过来。
“孤不是不要你。”
刘灼灼靠在他肩上。
“我知道。”
“以后——”
“大王不用解释。”
她将手搭在他肩上。
“臣女能留在长安,能陪大王说说话,已经很满足了。”
姚景略握紧了她的手。“孤不会亏待你。”
刘灼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靠着他。
佛珠仍缠在姚景略腕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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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以后,刘灼灼去了城南。
长安的繁华到这里便断了。
再往前走,酒楼与珠宝铺子都不见了。街道越来越窄,两边房屋挤得严丝合缝,破木板、旧毡与泥砖搭成的棚屋一直贴到城墙根。
污水顺着巷子中央缓慢流过。
里面混着马粪、烂菜叶、炭灰,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倒出来的脏水。
冬日天冷,那股气味仍旧压在人鼻端。
刘灼灼拿巾子遮着脸。她走进去时,脚下差点踩进一滩黑水。
身后的侍从有些迟疑。
“姑娘,这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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