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灼灼在高平川没有住多久。
倒不是她不想住。只是三万人凭空多出三万张嘴,不能全赶着牲畜挤进高平公的牧场。
莫弈罕嘴上不说,脸色已经一天比一天难看。
刘灼灼回来后的第七日,他来找她议事,正撞见几个部帅在帐外为一片春牧场争得面红耳赤。
其中一个说那地方原本就是他们祖上的草场,另一个说如今是多兰部在放马,两边谁也不肯让。
莫弈罕站在帐门口听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黑。
刘灼灼出来时,他只冷冷问了一句:
“安远将军准备让他们吵到什么时候?”
刘灼灼看了一眼那几个争得脖子通红的人。
“快了。”
“什么快了?”
“我快走了。”
眼见莫弈罕神色一顿,刘灼灼又笑眯眯道:
“叔父是不是忽然有点舍不得?”
莫弈罕转身就走。
刘灼灼在后面笑出了声。
她当然知道他巴不得自己赶紧走。
其实她也没准备长久留在高平。秦王让她助莫弈罕镇守北境,不是让她把三万人全塞在莫弈罕眼皮底下。更何况高平已经是北境最后一道像样的屏障,若真等代军一路南下到了这里才开始迎敌,前面的土地也就不必守了。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刘灼灼很少待在营中。她带着数百骑一路往北,先沿河走,再看草场。每天最看的,就是哪里有水。
当地牧人说春天这里有泉,她便问秋冬还有没有。
说河边草肥,她便问一片草场到底能放多少匹马。
有人指着一片平地说能种粮,刘灼灼便下马,亲手抓一把土看了半天。
看不懂,于是又去问附近种过地的人。
舆图上的一条河与真正骑马走到河边,完全不是一回事。有的地方地图上只画细细一线,到了眼前却水势湍急。有的地方看着水草丰美,往外走不过十几里,便又是一片干燥的黄土坡。还有些小河春天涨水,等到入秋便只剩浅浅一道。
三万人,再加上马、牛、羊。
那不是在地图上摆几个小旗就能养活的。
最后看中的地方,在奢延水附近。
水源充沛,水草丰美。
两侧有大片能够放牧的缓坡,更远处还有些可以开垦的河滩地。南面与高平之间尚能维持粮道,往北又能接上通往朔方的路。
最要紧的是,附近几条道路最终都会向水边汇聚。
代军真要大举南下,可以绕开一座山,却不能让几万匹马不喝水。
刘灼灼抬起马鞭。
“先在这里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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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弈罕听说她已经选好地方以后,亲自来看了一趟。
他骑马从高平过来,远远便看见河边已经立起一片帐篷。
木栅还没有合拢,壕沟挖了一半,粮仓只是几座刚搭起架子的土木棚。数百匹马散在更远的草场上。
士兵正在河边挑水,一切都粗陋得很。
莫弈罕下马以后,在营地里走了一圈。
“你真准备待在这里?”
“至少今年。”
“冬天呢?”
“若冬天也有水,就能继续待。”
“若没有?”
“那就只能厚着脸皮回高平川了。”
莫弈罕白了她一眼。
“你倒不嫌折腾。”
刘灼灼笑。
“替大王守边嘛。”
莫弈罕咂了咂嘴。他现在听见“大王”两个字还是不大舒服。
刘灼灼没理会,她拉着莫弈罕走上那处高坡,指给他看。
“叔父你看。”
“这里若有军镇,高平在南,我在北。”
“代军若从北面下来,会先遇到我。”
莫弈罕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然后我打不过就往南跑。”
刘灼灼一本正经:
“叔父从高平出来接应。前后夹击,岂不是正好形成犄角之势?”
莫弈罕听着她轻飘飘的语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刘灼灼笑得极其诚恳:“咱们叔侄同心,代军哪里讨得了好?”
莫弈罕气得半天没说话。最后只道:“你若真被打得一路跑回来,别指望我替你收拾烂摊子。”
“那怎么会。”
刘灼灼立刻道:“叔父最疼我。”
莫弈罕冷笑一声。
“小时候还算了。现在可疼不起。”
刘灼灼大笑。
话虽如此,莫弈罕临走时还是留下了一批粮。
刘灼灼站在营门口送他,笑得格外甜。
“叔父慢走。”
莫弈罕回头看她一眼,总觉得自己又被骗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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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利在新营地里占了一块下风口。靠水,但离主营略远。整日烟熏火燎。
刘灼灼每次过去时,隔着老远就听见锤声。
“你到底烧了多少铁?”
薛利头也不抬,继续手上的伙计。
“没多少。”
“你每次都这么说。”
炉火烧得通红。几个铁匠赤着上身,在旁边轮流拉风箱。地上堆着断掉的刀、砸碎的箭镞,还有从代军手里缴来的几件旧兵器。
这些日子薛利一直在折腾那批铁。
北边不缺铁矿,可炼出来的铁总不大令人满意。
薛利把不同地方的矿料分开,又把缴来的代军铁器熔了几次,不知道往炉子里换过多少东西。
刘灼灼听他说过许多遍。
火大一点,火小一点。
多锻几遍。
少掺一点这个。
再换另一批矿。
她虽记不住矿石的名称,却也看薛利认真得有趣。并把薛利理想中的铁器称为:
“九天玄铁。”
薛利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沉默了半天。
“将军,这只是普通铁。”
“既然这么贵,总该有个贵一点的名字。”
薛利最后懒得跟她争。
这日他终于拿出一把新刀。刀身比先前窄一些,表面也算不上漂亮。
刘灼灼接过来。
“这就是你的九天玄铁?”
“不是。”
“我说是就是。”
刘灼灼掂了掂重量,走到旁边一根试刀的木桩前。她先在木桩上方对准,然后迅速挥刀。
“铛”的一声,刀锋陷进去一截。
她抽出来,又看了看刃口。
没崩。
刘灼灼的眼睛顿时亮了。
她又试了几次,刃口还是没崩。刘灼灼的表情眼见着兴奋起来,她还要再试,被薛利叫住了。
“将军,再砍要重新磨。”
听到重新打磨,刘灼灼低头看着刀,然后忽然叹气。
“薛利,你真是越来越费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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