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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西郊大阅

长安城西的大校场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开春以后,关中天气转暖得很快,积雪消尽,黄土被来往马蹄踩得干燥松软。到了大阅这一日,天刚亮,城西数里之内便尽是旗帜、甲胄与战马的嘶鸣声。

秦国各军奉诏选精锐入京,京畿宿卫、关中诸镇、河西骑兵依次列阵,远远望去,旌旗层层叠叠,一直铺到远处的土坡下。

刘灼灼是前一日到的长安。

她没把北地几万人全带来,只从麾下挑了三千七百精骑。

这三千七百人是她这几年真正一刀一枪练出来的精锐,其中既有最早跟着她的旧部,也有后来归附的诸部骑兵,还有一部分才并入不久的高平川军。兵甲未必像京中宿卫那样齐整漂亮,马匹却一眼便能看出好坏。三千多人列阵时没有多少喧哗,只有战马偶尔刨动地面。

刘灼灼心情很好。

五年前第一次进这座城时,她十六岁,身边甚至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人。如今,身后三千七百骑都听她号令,旗帜上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军号。

她骑在马上,从城外一路过来时,沿途百姓都在看她。

有人认出是安北将军,还有人专门追着她的队伍跑了一段。

刘灼灼虽然没回头,心里却很受用。

这世上果然还是有兵比有名分可靠。

日上三竿,秦王车驾到了。

姚景略今日一身玄色戎装,外罩轻甲,从车驾上下来的时候,校场上的喧闹立刻压下去大半。

上一次他们见面还是在北境。

那天夜里她拿爪刀横在两人之间,最后从他的主帐里走了出去。

秦王回长安以后,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没再提。姚景略给她的公文照常来,她该上报的兵粮马匹也一样不少。仿佛那一夜只是两个人之间一场不太愉快的争执,过了便过了。

姚景略“入宫”二字已经说出了口,她也已经拒绝了。

大阅开始以后,刘灼灼没空再想这些。

秦王亲自检视诸军,先看禁军宿卫,再看关中诸镇。骑射、步阵、驰突,一项一项都走得很快。

轮到刘灼灼的兵时,她亲自带队出阵。

数千骑先缓行,再听鼓声变阵,最后分成数列从校场中央疾驰而过。北地骑兵长于马上,真正跑起来时气势同京军完全不同,黄尘被马蹄卷起,远处观阅的群臣都忍不住往前多看了几眼。

刘灼灼自己骑在最前,她轻甲束腰,头发高高束起,风从耳边掠过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觉得畅快。

鼓声一停,她勒马回转。

姚景略就在高台上。

隔得不近,刘灼灼仍然能看见他脸上的笑。

她这一支骑兵练成这样,作为君主,看到自己欣赏的人终于长成能打仗的模样,没有不高兴的道理。

等刘灼灼率队回阵,姚景略还特意把她叫到近前。

“比前年强了不少。”

刘灼灼翻身下马。

“大王教导得好。”

姚景略笑了一声:“你何时这般谦虚了。”

刘灼灼便也歪头。

“那臣也有几分功劳。”

她说得自信又得意,姚景略听了反而更满意。

到了午后,大阅结束,真正的军议才开始。

东堂里坐的都是秦国重臣与诸军主将。刘灼灼如今有安北将军之号,又驻扎在秦、代前线,自然也有位置。

代国拒婚之后,两边关系已经迅速冷下来。边境上的小冲突先多了起来,最初只是斥候互相驱逐,后来已经有几次小股骑兵过境。

朝中并不是人人都想打。

尤其代国刚刚拿下河北,兵势正盛。有人主张先守住河东门户,等元翼消化河北几年之后再说;也有人觉得代国既然主动求婚,说明至少暂时没有西进之意,秦国没必要自己把局面推向大战。

一个老臣说得尤其直白。

“代国新并河北,国力虽增,内部尚未尽安。大王若此时按兵不动,彼此尚能相安。若主动出兵河东,便是替元翼给了一个集兵西向的理由。”

姚景略这几日已经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所以诸公是觉得,等元翼把河北全都坐稳,再等他自己选时候西进,更好?”

那老臣道:“臣并非此意。”

“可若孤什么都不做,事情便只会如此。”

姚景略伸手点在河北。

“燕国已败,元翼最大的牵制没有了。过去几年孤愿与代国维持现状,是因为他忙着打河北,秦国也有秦国自己的事情。”

他的手指从河北一路划到河东。

“现在代国想休养生息,孤为什么要替他等?”

姚景略的意思已经很清楚,秦国不准备等代国完全消化河北以后再被动应战。

他今日大阅也不是为了摆给长安百姓看。

秦国就是要趁现在出兵。

司隶姚显见他战意已决,为了姚景略的安危劝阻道:“大王若要攻魏,臣不敢再阻。只是大王身系社稷,不宜轻身前往。可遣诸将分道而进,大王坐镇长安,调度诸军。”

姚景略这次倒没有反驳。

“孤暂不亲行。”

他说完,目光转向一旁。

“姚平。”

姚景略弟义阳公姚平立即起身。

“臣在。”

“给你四万人,为前军,先出河东。”

姚平领命。

姚景略继续道:“不必急着求决战。先拔外围城壁,抢住要道。代军若退,就向前压;若来援,摸清人数再打。”

“臣明白。”

刘灼灼从姚景略开始点将时就已经坐直了。

等他说完,她几乎没有犹豫,也跟着起身。

“臣请随姚将军前军。”

姚景略直接道:“不必。”

刘灼灼原本都已经想好自己的人如何游击、如何骚扰敌军粮道了,闻言如遭当头棒喝。

姚景略继续道:“你所部随中军。”

刘灼灼争辩:“臣这次带来的三千七百人都是骑兵。姚将军四万人深入河东,前军正需要骑兵侦察、追击,臣的人最合用。”

姚景略不置可否,但显然并从她话里挑不出错。

刘灼灼这下真有些不明白了。

她在众人面前还压着脾气,只道:“既然大王知道,为何——”

姚景略打断她。

“北境诸部刚定,你不能把主力全压进河东。”

“臣没有要带主力。北地还有四万余人,臣只带眼下这三千七百骑。”

“义阳公四万人已经足够。”

“足够和臣该不该去不是一回事。”

旁边几个人对视一眼,姚显干咳了一声。刘灼灼反应过来,也知道自己再当众争下去就是顶撞君上,只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臣领命。”

她坐下的时候,脸色一点都不好看。

薛利没有资格坐进东堂,只在外头等她。

军议一散,刘灼灼出来,他一眼就知道事情没按照她喜欢的方向走。

“没让你去?”

刘灼灼连脚步都没慢。

“你怎么知道?”

“你这张脸已经写出来了。”

“那你就少看。”

她一路气鼓鼓地往外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又停住。

“你先回去。我还有话问大王。”

薛利一点都不意外,刘灼灼可不会这么乖顺地领命。

刘灼灼转身又回东堂。

姚景略正和姚显说话。见她又回来,姚显很识趣地告退。

人一走,刘灼灼立刻问:“为什么不让我去?”

姚景略温和道:“方才已经说了。”

“方才那些理由都说不通。”

姚景略无奈:“那是孤的旨意,哪儿轮到你说什么通不通的。”

刘灼灼在他面前放肆惯了,依旧不依不挠:“姚平将军的四万人需要轻骑,我的人正合适。我也可以受姚将军节制,不会同他争军令。”

最后这一句说出来,刘灼灼自己都有点肉疼。

让她主动说接受姚平节制,已经很给面子了。

姚景略却还是道:“不行。”

刘灼灼真的生气了。

“为什么?”

“你随中军。”

“我知道大王让我随中军,我问的是为什么一定要我随中军。”

姚景略索性把舆图放下。

“刘灼灼,孤调兵遣将,需要每一项都向你解释?”

“若是别人,当然不需要。”

“那你有什么不同?”

刘灼灼本来答得又快又理直气壮,听到这句,像是被噎了一下。

她当然不同。

可这个“不同”究竟该从哪里说起,她一时又不愿顺着姚景略的意思往下想。最后只道:“因为大王明知道,臣这几千骑放在前军比留在中军有用。”

这句话姚景略挑不出错,因此也被她堵得有些恼火。

刘灼灼说得没错。她手里这几千骑确实适合跟姚平前军深入,甚至从纯粹军务上说,让她去前锋部队比留在中军更合适。

可姚景略只要想到那封已经烧掉的信,心里就不痛快。

阿云,昔日旧人,还请秦王送还。

这件事他直到今日都没有完全消化。

如今真让刘灼灼带着几千骑跟前军一路深入代境,他想都不愿想。

刘灼灼并不知道这封信,却也看出来,姚景略这般执拗似乎不完全是军事安排。

“大王北巡时说过什么,还记得么?”

“孤说过很多话。”

“你说元翼若来,我当然要打。还说我是安北将军,仍在最前线。”

姚景略知道她要翻旧账了。

刘灼灼果然继续道:“如今仗真的来了,我反倒只能跟在中军。”

“你随中军就不是打仗?”

“我想打元翼。”

刘灼灼一点都不遮掩。

“臣在北边这些年,等的就是今天。”

“大王让我留在后面,我当然不高兴。”

她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生气。

她从十六岁活到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拼命练兵。

现在终于有机会往代国打,姚景略却让她跟着中军慢慢走。

姚景略心里的火也被她的咄咄逼人激起来,可若真把元翼那封私信拿出来说,连他自己都觉得未免小气。于是他沉了脸,直接道:“那孤告诉你,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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