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景略的中军在午后赶到汾水西岸。
数万人的队伍沿着河谷铺开时,昨日还显得空旷的坡地很快被营帐、战马与辎重填满。军中工匠开始挖壕立栅,弓弩手占据高处,成队斥候则沿河上下游散出去,查探代军新筑的营垒。
河岸上,昨日被刘灼灼烧得焦黑的木料还堆在泥地里,新的木桩却已经立起来了。
代军并没有因为早晨的损失停下。相反,浮桥西端已经多出两层木栅,外侧有人挖出浅壕,弓手和披甲步卒轮流守在桥头。河面上还有小船往来,将木料、粮食与箭矢不断送到西岸。
薛利从下面回来,将一截沾着泥水的粗索扔在地上。
“方才从下游捞起来的。”
刘灼灼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绳索比人的手腕还粗,其中夹着铁环,断口被刀砍得参差不齐。
“桥上的?”
“不全是。”
薛利蹲下去,用手将绳索翻过来。铁环下方还连着一只弯曲的铁钩,钩尖磨得很利。
刘灼灼皱了皱眉:“这是做什么的?”
“拦人的。”
薛利道:“中军昨夜先到的斥候里,有几个水性好的,已经下去试过了。”
刘灼灼立即明白过来。浮桥横在水上,最直截了当的法子自然是趁夜从上游潜过去,割断承桥的粗索。只要其中一段被水流冲偏,桥上的人马便很难继续通行。
“你看。”薛利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
一名士卒正坐在那里包扎小腿。布条已经被血浸红,伤口边缘翻卷,显然是被什么锋利东西刮开的。
“昨夜下去的人,有几个没回来,剩下都在那儿呢。”
刘灼灼走过去问那伤兵:“水下有看见什么?”
士卒喘了口气。
“有索,但说不准有多少。天黑,水又浑。摸到第一道以后往下游绕,还有第二道。索上全挂着铁钩,有些地方像是还沉了尖木,腿一碰就划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再往前水更急,脚底又碰不到地。衣裳若被钩住,挣不开便上不来了。”
刘灼灼沉默片刻。
“知道了。好好养伤。”
她转身回来时,薛利还在看那截粗索。
“水上能烧,水下能割。他便把水下也封了起来。”
刘灼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河面。浮桥并不宽,却横在汾水上,将东岸源源不断的人送到西岸。桥两侧看上去水流湍急,谁也想不到水面之下还藏着层层障碍。
薛利拿起一根细木枝,在泥地上划了一道河,又在中间横了一笔。
“只烧桥没有用。昨日你已经烧过一次了,不到半日,他又能搭起来。”
刘灼灼脸色不大好看。
“你非要提醒我?”
薛利倒像没听见,沉浸在他对水下工事的解构里。
“水下割索,也未必有用。即便真割断一段,只要西岸这个营还在,东岸的人便能修。”
薛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把西岸拔了,这才是正经办法。”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刘灼灼回头,看见姚景略带着几名将领从营中出来,正在往坡上走。
他神色显然比在长安时沉肃许多。直到近前,他先看了一眼河滩,才问:
“昨日你就是在这里交的手?”
“再往下两里。”
“伤亡多少?”
刘灼灼报了数目。
姚景略点了点头,又问:“代军后来的援兵从哪里来?”
“从代王主旗下调出来的。”
姚景略看向她。
“确定?”
“昨日看见旗号。先过来的只是弓手与步卒,后来又集结了数百精骑。”
姚景略的神色微微一变。他朝河东看了一会儿,随后他道:“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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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里,姚景略召来几名将领,又让军中工匠将昨夜探水时发现的东西一一报上来。河岸地形、浮桥位置、西岸工事与柴璧守军的位置被重新标在图上。
众人争论许久,始终没有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
刘灼灼一直站在地图旁没有说话。直到几名将领又为是否强攻西岸争执起来,她才开口道:
“薛利刚才去看过水下的东西。他有个想法。”
帐中安静了一些。
姚景略朝她看过来。
刘灼灼转向薛利:“你方才怎么和我说的,现在照说一遍。”
薛利这才从她身后走到地图前。
他如今在军中官职不高,平日更多时候跟在刘灼灼身边,这样的大帐议事本轮不到他说话。可既然刘灼灼让他说,他也没有推辞,只拿起案边一支木签。
“代军在西岸如今不是只有一座浮桥。”
木签首先落在河面。
“这是桥,负责把东岸的人送过来。”
又移向西岸。
“这是桥头营。人一旦过河,便有地方站住。只要这处营垒不拔,就算桥断了,他们也能重新修。”
木签往上下游各点了一处。
“河上有巡船,防火攻。水下有横索、铁钩和尖桩,防人潜过去割桥索。”
最后,他在西岸桥头重重一点。
“所以这是四层东西绑在一起。烧掉一层,剩下三层都能帮它补回来。昨日烧桥以后不到半日,代军就重新接上,也是这个道理。”
他说到这里,才略停了一下。
“若真要拔掉西岸据点,不能只攻一处。”
“今晚先从上游放大筏。木筏不必都点火,前面的只用来试水。水下既然有索、有钩、有桩,大东西漂过去一定会挂。挂在哪里,水障大致怎么布,便能摸出来。”
“后面再放火筏。”
木签顺着河流向下划去。
“代军一定会出巡船拦。这样一来,我们便能看清他们的船从哪里出,有多少,反应要多久。”
他又把木签移回西岸。
“真正动手时,步卒正面压桥头,弓弩手在后。逼他们把西岸能调的兵都压上来,河中巡船自然会少。到那时候,再从今晚试出来的缺口放人下水割索。”
“桥一断,东岸援军一时过不来。”
“西岸的人就只剩这一处营垒。”
薛利说完,将木签放在西岸,又看了刘灼灼一眼:
“到时候,岸上的代军便如同囊中之物。”
帐中一时没有人出声,却也皆知他说得在理。刘灼灼看了姚景略一眼:“大王,我觉得可以先试。”
姚景略看了一会儿地图,“今晚先试筏,不动大军。”
接着他又点了几名将领,“你带人准备木料,你去上游伏弩手,你的人继续探下游。”
最后看向刘灼灼:“你的人熟悉昨日战场,今晚跟着看水障。”
众人一一领命。谁去上游准备木筏,谁带弓弩手靠近河岸,谁继续查看下游水势,各自而去。
刘灼灼也准备跟着出去。姚景略却道:
“灼灼留下。”
薛利朝她看了一眼,刘灼灼示意他先走。
帐中人陆续散去,最后连守在近处的侍从也被姚景略遣远了些。
刘灼灼抬头道:
“大王有什么事?”
姚景略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案前,将方才被众人碰乱的几枚木签重新放好,才道:
“以后不要再亲自冲西岸桥头。”
刘灼灼愣了一下。
“我手里都是骑兵。西岸工事若再有机会被撕开,我的人最快。”
姚景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寻找措辞。
“我说的是——不要靠得太近。”
刘灼灼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什么?”
姚景略没有答。她盯了他片刻,又问:“大王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没有。”
“那你方才为何问,昨日那支精骑是不是从元翼主旗下面调来的?”
姚景略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元翼为其太子求婚之时,另给孤写过一封私书。”
刘灼灼原本已经准备继续与他争,听见这句话,倒是有些莫名。
“什么私书?”
“没什么正经内容。”
“骂你?”
姚景略淡淡道:“差不多。”
刘灼灼忍住笑,却又颦眉。
“这和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姚景略小幅度摇了摇头,叹道:“提到你了。”
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我?”
从姚景略的神情上看,似乎说的并不是什么好话。
“他说我什么?”
姚景略仍没有立即回答,这迟疑反而让刘灼灼更加疑惑。
“到底说什么了?”
“他说,昔年身边曾有一个侍妾。”
刘灼灼皱眉。
姚景略看着她道:“名叫阿云。”
帐中忽然静了下来。刘灼灼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她才像终于听明白似的,冷笑了一声。
“侍妾?我那时候才……”
“孤知道。”姚景略打断她:“所以孤没有把这句话当真。”
刘灼灼也没有在“侍妾”两个字上继续纠缠。
她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怒意慢慢淡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她问:“他原话就说阿云?”
姚景略看着她。
“是。”
刘灼灼不说话了。
元翼知道她是谁,不奇怪。
铁弗部被灭以后,刘卫辰的女儿逃了出去;几年之后,一个叫刘灼灼的年轻女子出现在后秦,又在北境逐渐有了名声。只要元翼真正想查,迟早会知道她就是当年那个逃掉的孤女。
甚至他记得铁弗部跑了一个刘氏女,也再正常不过。
那是一次没有收干净的战果,是一个从他手里逃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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