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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浮桥

姚景略的中军在午后赶到汾水西岸。

数万人的队伍沿着河谷铺开时,昨日还显得空旷的坡地很快被营帐、战马与辎重填满。军中工匠开始挖壕立栅,弓弩手占据高处,成队斥候则沿河上下游散出去,查探代军新筑的营垒。

河岸上,昨日被刘灼灼烧得焦黑的木料还堆在泥地里,新的木桩却已经立起来了。

代军并没有因为早晨的损失停下。相反,浮桥西端已经多出两层木栅,外侧有人挖出浅壕,弓手和披甲步卒轮流守在桥头。河面上还有小船往来,将木料、粮食与箭矢不断送到西岸。

薛利从下面回来,将一截沾着泥水的粗索扔在地上。

“方才从下游捞起来的。”

刘灼灼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绳索比人的手腕还粗,其中夹着铁环,断口被刀砍得参差不齐。

“桥上的?”

“不全是。”

薛利蹲下去,用手将绳索翻过来。铁环下方还连着一只弯曲的铁钩,钩尖磨得很利。

刘灼灼皱了皱眉:“这是做什么的?”

“拦人的。”

薛利道:“中军昨夜先到的斥候里,有几个水性好的,已经下去试过了。”

刘灼灼立即明白过来。浮桥横在水上,最直截了当的法子自然是趁夜从上游潜过去,割断承桥的粗索。只要其中一段被水流冲偏,桥上的人马便很难继续通行。

“你看。”薛利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

一名士卒正坐在那里包扎小腿。布条已经被血浸红,伤口边缘翻卷,显然是被什么锋利东西刮开的。

“昨夜下去的人,有几个没回来,剩下都在那儿呢。”

刘灼灼走过去问那伤兵:“水下有看见什么?”

士卒喘了口气。

“有索,但说不准有多少。天黑,水又浑。摸到第一道以后往下游绕,还有第二道。索上全挂着铁钩,有些地方像是还沉了尖木,腿一碰就划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再往前水更急,脚底又碰不到地。衣裳若被钩住,挣不开便上不来了。”

刘灼灼沉默片刻。

“知道了。好好养伤。”

她转身回来时,薛利还在看那截粗索。

“水上能烧,水下能割。他便把水下也封了起来。”

刘灼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河面。浮桥并不宽,却横在汾水上,将东岸源源不断的人送到西岸。桥两侧看上去水流湍急,谁也想不到水面之下还藏着层层障碍。

薛利拿起一根细木枝,在泥地上划了一道河,又在中间横了一笔。

“只烧桥没有用。昨日你已经烧过一次了,不到半日,他又能搭起来。”

刘灼灼脸色不大好看。

“你非要提醒我?”

薛利倒像没听见,沉浸在他对水下工事的解构里。

“水下割索,也未必有用。即便真割断一段,只要西岸这个营还在,东岸的人便能修。”

薛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把西岸拔了,这才是正经办法。”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刘灼灼回头,看见姚景略带着几名将领从营中出来,正在往坡上走。

他神色显然比在长安时沉肃许多。直到近前,他先看了一眼河滩,才问:

“昨日你就是在这里交的手?”

“再往下两里。”

“伤亡多少?”

刘灼灼报了数目。

姚景略点了点头,又问:“代军后来的援兵从哪里来?”

“从代王主旗下调出来的。”

姚景略看向她。

“确定?”

“昨日看见旗号。先过来的只是弓手与步卒,后来又集结了数百精骑。”

姚景略的神色微微一变。他朝河东看了一会儿,随后他道:“你跟我来。”

---

中军大帐里,姚景略召来几名将领,又让军中工匠将昨夜探水时发现的东西一一报上来。河岸地形、浮桥位置、西岸工事与柴璧守军的位置被重新标在图上。

众人争论许久,始终没有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

刘灼灼一直站在地图旁没有说话。直到几名将领又为是否强攻西岸争执起来,她才开口道:

“薛利刚才去看过水下的东西。他有个想法。”

帐中安静了一些。

姚景略朝她看过来。

刘灼灼转向薛利:“你方才怎么和我说的,现在照说一遍。”

薛利这才从她身后走到地图前。

他如今在军中官职不高,平日更多时候跟在刘灼灼身边,这样的大帐议事本轮不到他说话。可既然刘灼灼让他说,他也没有推辞,只拿起案边一支木签。

“代军在西岸如今不是只有一座浮桥。”

木签首先落在河面。

“这是桥,负责把东岸的人送过来。”

又移向西岸。

“这是桥头营。人一旦过河,便有地方站住。只要这处营垒不拔,就算桥断了,他们也能重新修。”

木签往上下游各点了一处。

“河上有巡船,防火攻。水下有横索、铁钩和尖桩,防人潜过去割桥索。”

最后,他在西岸桥头重重一点。

“所以这是四层东西绑在一起。烧掉一层,剩下三层都能帮它补回来。昨日烧桥以后不到半日,代军就重新接上,也是这个道理。”

他说到这里,才略停了一下。

“若真要拔掉西岸据点,不能只攻一处。”

“今晚先从上游放大筏。木筏不必都点火,前面的只用来试水。水下既然有索、有钩、有桩,大东西漂过去一定会挂。挂在哪里,水障大致怎么布,便能摸出来。”

“后面再放火筏。”

木签顺着河流向下划去。

“代军一定会出巡船拦。这样一来,我们便能看清他们的船从哪里出,有多少,反应要多久。”

他又把木签移回西岸。

“真正动手时,步卒正面压桥头,弓弩手在后。逼他们把西岸能调的兵都压上来,河中巡船自然会少。到那时候,再从今晚试出来的缺口放人下水割索。”

“桥一断,东岸援军一时过不来。”

“西岸的人就只剩这一处营垒。”

薛利说完,将木签放在西岸,又看了刘灼灼一眼:

“到时候,岸上的代军便如同囊中之物。”

帐中一时没有人出声,却也皆知他说得在理。刘灼灼看了姚景略一眼:“大王,我觉得可以先试。”

姚景略看了一会儿地图,“今晚先试筏,不动大军。”

接着他又点了几名将领,“你带人准备木料,你去上游伏弩手,你的人继续探下游。”

最后看向刘灼灼:“你的人熟悉昨日战场,今晚跟着看水障。”

众人一一领命。谁去上游准备木筏,谁带弓弩手靠近河岸,谁继续查看下游水势,各自而去。

刘灼灼也准备跟着出去。姚景略却道:

“灼灼留下。”

薛利朝她看了一眼,刘灼灼示意他先走。

帐中人陆续散去,最后连守在近处的侍从也被姚景略遣远了些。

刘灼灼抬头道:

“大王有什么事?”

姚景略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案前,将方才被众人碰乱的几枚木签重新放好,才道:

“以后不要再亲自冲西岸桥头。”

刘灼灼愣了一下。

“我手里都是骑兵。西岸工事若再有机会被撕开,我的人最快。”

姚景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寻找措辞。

“我说的是——不要靠得太近。”

刘灼灼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什么?”

姚景略没有答。她盯了他片刻,又问:“大王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没有。”

“那你方才为何问,昨日那支精骑是不是从元翼主旗下面调来的?”

姚景略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元翼为其太子求婚之时,另给孤写过一封私书。”

刘灼灼原本已经准备继续与他争,听见这句话,倒是有些莫名。

“什么私书?”

“没什么正经内容。”

“骂你?”

姚景略淡淡道:“差不多。”

刘灼灼忍住笑,却又颦眉。

“这和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姚景略小幅度摇了摇头,叹道:“提到你了。”

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我?”

从姚景略的神情上看,似乎说的并不是什么好话。

“他说我什么?”

姚景略仍没有立即回答,这迟疑反而让刘灼灼更加疑惑。

“到底说什么了?”

“他说,昔年身边曾有一个侍妾。”

刘灼灼皱眉。

姚景略看着她道:“名叫阿云。”

帐中忽然静了下来。刘灼灼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她才像终于听明白似的,冷笑了一声。

“侍妾?我那时候才……”

“孤知道。”姚景略打断她:“所以孤没有把这句话当真。”

刘灼灼也没有在“侍妾”两个字上继续纠缠。

她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怒意慢慢淡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她问:“他原话就说阿云?”

姚景略看着她。

“是。”

刘灼灼不说话了。

元翼知道她是谁,不奇怪。

铁弗部被灭以后,刘卫辰的女儿逃了出去;几年之后,一个叫刘灼灼的年轻女子出现在后秦,又在北境逐渐有了名声。只要元翼真正想查,迟早会知道她就是当年那个逃掉的孤女。

甚至他记得铁弗部跑了一个刘氏女,也再正常不过。

那是一次没有收干净的战果,是一个从他手里逃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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