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明的伤将养了七八日,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
作为俘虏,他的日子甚至比刘灼灼过得规律。每日什么时候换药,什么时候送饭,都有人照看。若不是帐外始终守着秦军士卒,看起来倒真像来军中养伤的客人。
刘灼灼进去时,他刚吃过午饭。
她自己却从早上到现在还没见过一口热食,手里抓着一把榛子,一边走一边剥。连续几日争夺高地,昨夜又有代军摸营,她天不亮便被叫起来,先去了北坡,又赶回中军议事,直到这会儿才得了一点空。
慕容明见她坐下,十分自然地掏她手里的东西。
“做什么?”
话音未落,慕容明已经从她掌心里抓走了一半。
刘灼灼的火“噌”的就上来了。
“你们俘虏一天两顿有人按时送,我今天从天亮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就靠走在路上吃这几颗榛子。”
慕容明低着头剥壳。
“那我也要吃。”
“你要不要脸?”
慕容明像没听见,把剥开的榛子扔进嘴里,又将壳随手往她身上一弹。
坚果壳撞在刘灼灼的袖子上,落到地上。
这回刘灼灼真怒了,抬手就要去掐他肩膀上的伤。
“慕容明!”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不会杀俘虏?”
慕容明已经忍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躲她。
“你不会。你还指望从我嘴里听元翼家的笑话呢。”
刘灼灼本来想继续骂他,听到这一句,反而笑了出来。慕容明见她停手,嬉皮笑脸地不再躲避,结果刚坐回来肩膀就被她偷袭锤了一下。
刘灼灼将剩下的榛子攥在自己手里,不再给他偷的机会。
“正好,我还有事问你。”
“看吧。”
慕容明靠回榻上,颇为得意,“我就知道这几顿饭不是白吃的。”
刘灼灼懒得理他,倒是想起前些夜里那个少年俘虏的话。
“元翼的那个清河王,是不是和他的太子一直不太对付?”
慕容明连想都没想。
“当然。他们两个的娘斗了十几年,你还指望儿子亲如手足?”
刘灼灼眯起眼。
“你一个刚从燕地被抓过来替元翼填线的人,怎么连这种八卦都知道?”
“因为王后姓慕容呗。”慕容明耸耸肩。
“燕地刚定,他就新册了一个慕容氏的王后。册封那日,我也去了。”
刘灼灼看他一眼。
“你还能去观礼?”
慕容明扯了扯嘴角。
“燕地刚定,总要让天下人看看,慕容氏没有被赶尽杀绝。新王后出自我们慕容家,剩下那些还能找得到、穿得上体面衣裳的宗室旧人,自然也要过去站一站。”
他说到这里,神情仍旧像平常一样漫不经心,语气却淡了几分。
“给人看看,我们如今都很感激他。”
慕容明身上还穿着秦军临时给他的旧袍,肩上的伤处重新缠过,脸色已经比刚被俘时好了许多。若不是他自己提起,几乎让人忘了他几年前离开长安时,还真心以为自己能够回到东方,找回叔父与宗族。
如今燕国旧地已经换了主人。
他也穿过代军的甲,为元翼守过汾水西岸的山头。
“你很感激?”
“感激得不得了。”
“怪不得前几日替他抢山头争得那么卖命。”
“那不是没来得及跑么。”
刘灼灼笑出声。
慕容明又伸手想从她掌心拿榛子,被她啪地一声拍开。
“那王后既然是新立的,之前是宫里管事的是太子的母亲、还是清河王的母亲?”
“太子的母亲,独孤贵人。”
慕容明道:“慕容王后来以前,她在宫里说话最有分量。跟元翼也不是一两年的旧人,太子又是她生的。”
“那清河王的母亲呢?”
提及此,慕容明突然神秘一笑,一脸“我告诉你个惊天大秘密”的表情让刘灼灼附耳前来。
“这贺兰夫人……元翼的小姨!”
“什么?!”
刘灼灼以为自己听错了,都没注意到榛子又被慕容明偷了一颗。
“亲的?”
“亲不亲我哪儿知道,反正论辈分确实是小姨。”
慕容明嚼着坚果,又在不经意间继续爆料。
“而且她还嫁过人,后来元翼把她丈夫杀了。”
刘灼灼盯着慕容明,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惊愕还是骂他瞎编东西来诓她。
慕容明看她这副神情,笑道: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跟你现在差不多。”
刘灼灼沉默片刻,慢慢道:“元翼这个人,家里的事比打仗复杂。”
慕容明见她若有所思,端详了半天,忽然不怀好意地问道:
“你问这些东西做什么?”
“随便问问。”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笑。
“你问这么细,不会是看元翼如今兵锋正盛,隔着一条汾水都能把姚景略逼成这样,觉得他早晚要一路打到长安,准备提前给自己找下家吧?”
刘灼灼抬手便锤。
慕容明早有准备,整个人往榻里一缩,却还是牵动了肩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滚。”
“我这不是替你着想?”
“你再着想一句,我让人把你重新绑起来。”
慕容明笑得肩膀都疼,半晌才缓过来。
“我就是提醒你,元翼身边可没那么容易混出头。你嘛,虽然长得也不难看,但跟贺兰夫人比可差远了。再说——元翼可没有姚景略大方。”
这一句话里刘灼灼的脸色已经阴了好几次,最后冷笑。
“你知道他大不大方?”
慕容明理直气壮。
“秦王不大方,你能拿着他的钱,连我的房租都能一起出了。”
刘灼灼顿时不说话了。慕容明一看她这个表情,更来劲。
“还记不记得城南那个房东?”
“你闭嘴。”
“她一直以为你是哪家大户养在外面的外室,背着金主拿钱养我这个小白脸。”
刘灼灼脸已经黑了。
“她还叹什么来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现在的小姑娘——”
“慕容明!”
“胆子是真大。”
刘灼灼抓起手里的榛子便往他身上砸。慕容明伸手接住一颗,低头剥开,照吃不误。
“你还有脸吃?”
“你都扔给我了。”
刘灼灼被气笑了。
“当年要不是以为你能复国,我管你住哪里!”
“所以房东才觉得你待我好。”
刘灼灼差点把装水的陶碗也一并扔过去。
慕容明见势不妙,总算知道适可而止,靠着榻边笑了一阵,才把最后一颗榛子塞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就吃这些?”
“嗯。”
“姚景略已经穷到不给安北将军饭吃了?”
“他自己今天也没吃。”
慕容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帐外远远传来号角声,不知又是哪一处营垒换防。
“那看来姚平那边是真的撑不住了。”
刘灼灼把掌心里剩下的坚果壳拢在一起,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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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景略那边直到入夜才散了军议。
柴璧被围已经太久。
最初还能偶尔从东岸得到消息,后来代军封锁越来越严,姚平那边的军报已经数日没有送出来。仅凭之前最后一封信里的粮数推算,也支撑不了多久。
帐中点着七八盏灯。地图铺满整张长案,边角已经被人按得起皱。姚景略今日从早到晚都穿着甲,直到众人退下,才解开最外面那层护肩,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刘灼灼本来也准备走。
出了两步,又停下来。
姚景略没有抬头,只道:“你也回去歇着吧。”
刘灼灼没有回答。她走回去,在他身旁坐下。
外面的军营仍旧没有真正安静。伤兵营有人呻吟,远处还有士卒往来运送木料,偶尔传来战马踏地的声音。
姚景略望着地图上的柴璧。
“姚平的粮,最多只能再撑十日。”
刘灼灼也看着那一点。
“若是杀了马……可能还可以再维持一些时日。”
“嗯。”
姚景略抬手按了按眉心。
在白日军议上,这只是一个数字。
十日,或者七日。意味着他们必须加快攻势,意味着下一次应该从哪一处山口推进,意味着要重新计算粮草与伤亡。
可到了这时候,那些数字背后的人忽然又变回了人。
姚景略低声道:“孤把他送进去的时候,原以为至少能接应回来。”
刘灼灼转过头安慰他:“谁也没想到元翼会回得这么快。”
“孤应该想到。”
刘灼灼看了他片刻,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很凉。
姚景略像是直到这时才真正从那张地图里回过神。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反手握住,慢慢收紧。
“若救不出来呢?”
这是姚景略绝不会在白日当着群臣说出口的话。
她靠近了一些,肩膀轻轻碰在他身侧。
“还没有到那一步。”
“灼灼。”
“嗯。”
“孤问的是,若真的救不出来呢?”
帐中很安静,刘灼灼忽然不知道应该拿什么话安慰他。
说这不是你的错,没有用;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也没有用。
她只能道:“那就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把能做的都做了。”
姚景略转过头看她。
刘灼灼继续道:“西岸必须发动一次真正的攻势。不是再抢一两个山头,也不是再放几根木头下去。”
姚景略没有松开她的手。
“你想让我们发起进攻,姚平同时突围。”
“嗯。”
“孤也是这么想。”
白日里他们已经议到这一点。真正的问题不是该不该突围,而是如何让柴璧里面的人知道。
姚景略道:“号火不行。代军看得见。约死日期也不行,西岸哪一日能打到什么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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