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此时,秋风卷起庭院的落叶,吹出细细的沙沙声。
宥鱼笙裹了裹氅衣,脖颈处激起战栗。
奇怪,明明炭火燃得正旺,明明背后已经出了汗,怎么突然就有了些冷意?
“知礼,不得对陛下无礼,本宫同你说了多少遍,你为何就是记不住!”沐遗珠忽地抬了声调。
威严中夹杂着一丝色变,很明显,她慌了。
“阿姊……”
“让他问。”沐屹衍敛去笑意,注视莫名蜇人得紧。
“陛下,时候不早了,不若回宫休……”
“朕说,让他问。”
自称回归,他重新变回了高高在上的君王。
沐遗珠咬牙,背脊挺得笔直。
檐上的府灯中,火苗窜动了一瞬,光亮一晃而过她的脸颊,宥鱼笙似乎看到了她眸底一闪而逝的恨意。
可这一切沐知礼都未曾察觉。
他道,“当初你明知我阿姊与桓九郎两情相悦,为何要答应谯蜀的和亲之请?我阿姊已经顺了你的意,为何出嫁前夕,你又怂恿桓九郎杀了谯蜀太子?既已撕毁和亲文书,事后又为何不保全桓九郎的性命,反而推他去谯蜀顶罪?”
说到此处,沐知礼握紧双拳:
“桓九郎知晓去了谯蜀绝无生还,与其客死他乡,不如死在阿姊的身边,最后,他服毒自戕了,你满意了?不,你不满意,你将阿姊克夫的名声散播出去,弄得人尽皆知,你这么做,无非是想心安理得地让阿姊为你继续卖命,是与不是?”
“问完了?”沐屹衍唇角扯出一丝玩味。
沐知礼胸口起伏,死死盯着他的面容。
他伸出两指,捻起酒樽处滴落的琼浆,语气平静:
“桓九郎妇人之仁难当大任,配不上南陵长公主,故而,朕希望长公主嫁去谯蜀,母仪天下,谁曾想,谯蜀太子竟在出嫁前夕与歌姬苟合,朕便知,他也非长公主的良配,这才让桓九郎替朕拒了这门亲事。”
“你敢说你没让桓九郎杀死谯蜀太子?”沐知礼轰然起身,逼近他半步。
沐屹衍纹丝不动,只是唇角的玩味深了深,“桓九郎去见谯蜀太子前,长公主也召见了他,至于他为何会杀谯蜀太子,缘由,你该问长公主,而不是朕。”
“时至今日,你还在狡辩!”
这声控诉,哑得像从喉咙里撕出来般,可沐屹衍却赫然抬眸,一把抬手抓住沐知礼手腕,“这些年你目无君上,朕从不与你计较,因为朕也一直以为,桓九郎之死与朕脱不了干系,可时至今日,朕忽然就想明白了。”
他起身,伸出另一只手握住沐遗珠的肩膀,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沐知礼,你最该问一问你的好阿姊,桓九郎究竟是真的服毒自戕,还是,死,于,非,命。”
沐遗珠颦眉,无声忍下这份疼痛。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声划破夜空。
宥鱼笙蹙眉,不明所以地望了望沐时孑。
他褪下氅衣,披上她的肩头,又望了望天,这才道,“快落雨了,臣送陛下回宫。”
“不必了。”沐屹衍松开禁锢,负手转身。
方才的怒意还在,却不再咄咄逼人。
高处不胜寒,这是宥鱼笙脑海里忽然蹦出来的一句,再仔细瞧,沐屹衍的背脊似乎又背上了亘古不变的哀伤。
“摄政王,朕给你三日准备,三日后,带着玄甲军前往南凉,无召,不得回邺城。”
语毕,他抬步,姿态依旧清肃,步态依旧凝定,可宥鱼笙却捕捉到了方才未曾言明的失望,以及……被辜负的自嘲与酸涩。
沐遗珠也起了身,“本宫告辞。”
她步步生莲,不过片刻,便与沐屹衍并肩,可二人似乎都没去瞧彼此,只是在出了府门后,背道而去。
“什么意思?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回过神的沐知礼惊怒更甚,“桓九郎为何死于非命?他不是在阿姊的荣华阁吗?阿姊怎会让他死于非命?”
他喃喃后退,半晌,像是杂芜的思绪忽而成型,他猛地抬头望向沐时孑,“是阿姊杀了桓九郎?”
话语一出口,他急忙摇头否认,“不,这怎么可能?桓九郎是阿姊最最心爱的郎君,阿姊为何要杀他?”
沐时孑抬手想要去拍他的肩膀。
这样的安抚往日皆有效,可今日的沐知礼,只是后退一步。
他垂眸,清隽的面容上满是疑惑,“为何乔姐姐新编的戏曲风靡邺城,阿姊便对她痛下杀手?不过是出戏,大哥,你说阿姊她在害怕什么?还是乔姐姐真的唱出了她蛰伏多年的谋划?阿姊她……她想……她……”
她想做女帝。
这句询问,沐知礼始终没有道出,可道出与否,又有什么差别呢?
陛下已有警觉,邺城的天,要变了。
沐知礼离去时依旧浑浑噩噩,他微耷着肩膀,像极了被遗弃的幼崽。
深秋的寒雨已经落地,暗夜里的光亮随着隆隆雷声,将一切隐在暗处的拉锯,照得无处遁形。
望着桌案上的残局,宥鱼笙有些唏嘘,她没忍住,还是道出了实情,“沐时孑,壁画上你的结局已经变了,变成了谋逆,抄家。”
沐时孑“嗯”了一声,知晓她还有后话,于是耐心等着她继续。
雨幕越来越密,远远看着,像极了模糊的帷幔,宥鱼笙咬牙,猛地扬起脸庞,“你走吧,别参合这里的事了。”
沐时孑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你答应了你父皇,要护南陵的江山,要是沐屹衍输了,你愧对于你父皇,可你能帮着沐屹衍对付沐遗珠吗?那是沐知礼的阿姊啊,你和沐知礼关系那么好,真到了那一刻,你怎么面对他呢?”
一尾风至,吹起沐时孑的衣袖,宥鱼笙抬手,勾住他紧握的指尖,一字一字咬得很慢,“而且,你想过没,不管他们谁赢了,都不会留你性命,沐时孑,我不想你像壁画里那样惨死,我想你活着。”
话一出口,不知为何心跳得厉害,她动了动脚尖,腮帮子鼓鼓的,似乎在疑惑这份奇怪的感觉源自哪里。
沐时孑压低眉眼,目光缓缓在她脸上梭巡,“为何不想我死?”
“唔……你是忠臣嘛,要是死于谋逆,对你来说不公平,穗穗正在研究南陵历史,这段历史迟早会写进史书,我不想你被后人误会。”
有急雨吹进回廊,碎碎的,仿若心事,细细密密铺陈开来,却始终无人清扫。
沐时孑等了许久,最终轻笑道,“好。”
“你答应了?”似乎没想到这份劝诫如此顺利,宥鱼笙忽然抬起头来,满眼不敢置信。
“一来,去南凉是圣意,我抗拒不得;二来,冬日将近,凉州必定不会太平,我坐镇南凉,可随时应对氐族来袭。”
他声音磁沉温和,可宥鱼笙却张了张嘴,不知作何反应。
很快,她就知道这份惆怅源自何处了。
沐时孑去了南凉,他的命运就此改写,她心中的大石也算落地,往后,应该也不必再穿来这里了。
明明在这里留下的所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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