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窗纸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灰蓝的,像蒙着一层经年的旧纱。沈知微在药香里醒转过来,那股苦辛味混着外头庭中的湿气,从半开的窗隙里丝丝缕缕地漫进来,闻得人舌根都发了苦。她这一觉睡得很浅,一整夜都能听见风打窗棂的轻响,像是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人在断断续续地叩门。肩头淤青处仍胀着痛,比昨夜更沉了几分。她试着用右臂撑床,才刚使力,便觉肩窝里有根筋猛地一抽,痛得她极轻地“咝”了一声,又慢慢躺了回去。
帘外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嬷嬷的话音先一步撞了进来,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按捺了一早的兴头:“姑娘,周先生一早便到了,说是有要紧事,要立时回禀老爷呢!”
沈知微在枕上侧过头,就着那一线灰蓝的天光慢慢吸了口气,才极轻极缓地坐了起来。她没让王嬷嬷替她敷粉梳妆,只就着架上那盆微温的清水净了面。水从脸上滑下去,像一条极细的凉线,慢慢把最后一点昏沉睡意也带走了。她对着那面半旧的菱花镜,将一头乌发松松挽成个坠马髻,别上那支素银簪。镜中人面色还是白的,是那种病后未愈的、透着微青的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唯有两道眉毛不描而秀,黑浸浸地弯在额下。那双眼最是出挑,黑白分明,此刻被晨光一映,亮得惊人,像两丸浸在深水里的黑玉。
她披了件月白夹袄,由王嬷嬷半扶半搀着往前头书房走。廊下秋风微凉,贴着青砖地低低地掠过去,将几片早落的梧桐叶卷到她脚边,又打着旋儿吹远了。她伤过的膝头走起路来仍有些发软,每迈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却始终没让王嬷嬷背她,只将手轻轻搭在那老妇人的腕子上,慢慢地、一步一稳地走。晨光从游廊瓦当上斜斜泼下来,落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簪上,泛出一点极清极冷的光,和她这个人一般,安安静静,不声不响。
书房里的空气比外头暖了些,也沉了些。周慎行正坐在下首一张旧椅上,茶盏端在手里,却已经凉透了,半滴未沾。他身上那件宝蓝直裰下摆湿着一片,颜色比别处深了好些,像在夜露里淌过一遭。鬓边几缕碎发也散了下来,胡乱贴在耳后。一双眼睛熬得通红,眼白里全是细密的血丝,眼下的乌青重得像两团化不开的墨。听见沈知微进来的响动,他忙搁下茶盏要起身,腿却像被什么绊了一下,竟晃了晃才站稳。沈敬修从案后抬起头来,冲他摆摆手,声音也有些哑:“不必多礼。你坐下,慢慢说。”
“东翁,姑娘。”周慎行喘了半口气,喉结急急滚动两回,像要把这一夜的惊与怒都压到能说清楚话的分量上,“昨夜戌时,下官带着人到了预备仓。那贾守成起先还推说仓门钥匙寻不着了,要等天亮叫锁匠来,下官瞧着那光景,分明就是拖延。下官没与他多缠,命衙役取了铁锤,当场把锁砸了。”
他说话时胸口仍微微起伏,像是又回到了那间黑沉沉的仓廒里:“三座廒房,一座竟是个虚的!外头几排粮囤码得整整齐齐,粮袋子鼓鼓囊囊。下官伸手往下一探——”他抬起手,做了个向下的手势,指尖还带着昨夜沾上的灰,“只有面上薄薄一层是粮,底下全是陈糠,是土坯,拿袋子一压,秤上都对不上数。”
沈知微走到父亲案旁坐下,闻言没说话,只是眉心极轻地蹙起来,手指不自觉地又去摩挲腕上那枚旧红绳。周慎行抬头看她,见她半张脸映在窗外的天光里,半张脸笼在案上灯罩投下的阴影中,那双眼睛又黑又沉,像是已经顺着他的话,钻进那间虚仓里去了。
“贾守成当场就瘫在地上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后来还是他那个管账的侄儿先崩了,全招了。”周慎行说着,眼里的红丝跳了跳,声音也跟着压下去,“说是三年前一个夜里,仓里招了窃,丢了四百多石粮。他怕担干系,不敢报官,就自己做了假账,把亏空记在折耗里头,后来又年年拆东补西,越滚越大,到如今,已是补不上的大窟窿了。”
“可这案子,不该只是这一仓一吏的事。”周慎行忽然道,他抬头看向沈敬修,语气里多了几许压不住的尖锐,“贾守成这泼天的胆子,凭他一个末流小吏,撑不起来。他是藩司户房一个老书办的妹婿。那老书办姓胡,讳有年,在藩司户房当了一辈子差,经手粮册账目二十来年,衙门里外上下都买他几分账,凡核仓文书过他的手,他便能替妹婿遮掩。这桩案子,牵着的远不止一个预备仓。”
沈知微抬眼,与父亲对视一眼。她看见父亲眼底那一丝极沉的东西,像深潭里的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已经翻起漩涡。
沈敬修缓缓搁下手中的笔,半晌才道:“难怪那道请开仓的呈文,压在藩司四十日,连个正经批复也无。”
“若只是贾守成一人贪了空,案子倒好办。可如今这一扯,只怕要扯出一长串的人来。”沈知微轻声道,她的声音仍带着点伤后的绵软,说起这些话来却不疾不徐,一字是一字,“父亲不妨两手一起走。一路,将核仓所获的人证物证,具文报与按察司,请臬司以刑名正贼办——按察司职专刑名纠劾,最不愿辖下出现亏空仓粮这等丑事;另一路,照常报与藩司,只讲粮账亏空、请核销处置,把表面功夫做足。两条线各走各的,互不统属,反倒让那些想从中打点的人,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她说着,极自然地抬手拢了拢滑下肩头的披帛,露出半截细瘦的手腕来。那手腕白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像几道极淡的河流。周慎行望着她,一时竟没接上话。昨夜他满心里装的是仓廪里的那一团乱麻,此刻才头一回认真看清这位沈家姑娘的模样。大病初愈的人,原该是蔫的、弱的、透着几分让人怜惜的疲态。可她不是。她坐得笔直,肩虽单薄,却有股子压不住的清峻气。那双眼望过来时,像一杆极稳的秤,把人心里的虚处都称了个清楚。
“妙。”周慎行不由脱口,“两条线一走,臬司与藩司各办各的,贾守成想求人遮掩,也难只手遮天。东翁,姑娘此计,精到。”
沈敬修却未即刻应下。他背靠官帽椅,闭了闭眼,又睁开,将女儿那番话在舌尖上重新咀嚼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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