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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斛面藏奸

次日清晨,一行人离了那处废弃烽堠,继续往安塞县城去。

这一路倒比黑风峡平缓许多,官道两侧的沟壑渐渐低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接一片收割后残留着枯茬的旱田。田里没有半点生机,只剩那些被镰刀割得参差不齐的糜谷根子,像一片片倒竖的黄色短箭,从龟裂的地皮里刺出来,密密麻麻地铺向天边。车轮碾过浮土,扬起半人高的黄尘,久久不散。沈知微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见远处坡地上有几户人家,土墙坍塌了半面,屋顶的茅草被风掀走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梁木,像一具具被剥了皮的兽骨,静静地趴在这片被荒年啃噬殆尽的土地上。

行至晌午,远远便望见了安塞县城。城墙不算高峻,却也齐整,砖石间的灰泥嵌得极匀,城头那面“安塞县”三字的匾额漆色犹新,显是新近修葺过的。守城差役远远见了道台仪仗,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忙不迭飞奔入城通禀。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崔文耀已亲自迎出城门外。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绿色七品官袍,补子上的鸂鶒随着他急急走来的步子一耸一耸,像只被赶着上岸的水鸟。身后跟着一众衙役皂隶,仪仗倒比宜川那边齐整周全得多,十几个人分列两排,腰板挺得笔直,连刀鞘都擦得发亮。

“道尊,姑娘,一路辛苦!”崔文耀快步上前,脸上堆着热络的笑。他那张素日红润的圆脸此刻却隐隐透着一层不自然的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一层,也不知是走得急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一面引着众人往城里走,一面絮絮地说着黑风峡遇袭之事:“下官昨夜听闻道尊遇险,惊出一身冷汗,已即刻着人加派巡哨,务必将那伙贼寇余党缉拿归案,还请道尊放心!”

他话说得殷勤周到,语速比往常快了许多,那声音像一挂被风扯得乱响的旧帘子,怎么也压不平。说话间,那双眼睛却时不时飘向沈知微身后押解石彪、狗剩等人的队伍,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那局促极短,短得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却没能逃过沈知微的眼睛。她不动声色地跟在父亲身后,将崔文耀今日的每一个神色都收进了心底。

县衙二堂的陈设倒比宜川那边讲究不少。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古玩,虽不是什么名贵物件,却件件擦得光可鉴人,连那青瓷瓶上极细的冰裂纹都看得一清二楚。案头一盆晚菊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层层叠叠,在从窗格漏进来的日头底下,像一小团被托在案上的金丝球。这般光景,与她记挂着的王家湾那几十户人家的困顿,恰成刺目的对照。

“崔知县。”沈敬修待茶盏奉上,也不寒暄,径直开门见山。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直直沉进这满室茶香里,把那股子刻意维持的松快气氛压得粉碎,“本道此番来安塞,一为查访以工代赈实效。二则,接到一桩状告。王家湾数十户人家,凿渠一个多月,发放的粮米却屡屡短斤少两。又闻新修的水渠,竟绕过了王家湾旧渠,径直引到了城郊孙员外的地头上。此事,崔知县可知情?”

崔文耀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那茶盏是极薄的青瓷,里头的茶水本就不满,这一抖,几滴茶汤从盏沿溅了出来,正落在他那件绿袍的前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他慌忙将茶盏放下,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这个……道尊明鉴,下官政务繁杂,各乡凿渠之事,俱是委了主簿与户房书办具体经办。下官委实……委实不曾细察。”

“不曾细察”四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滑,像一条从指缝间溜走的鱼。沈敬修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像一潭被投了石子的水,表面的平静正在迅速碎裂:“崔知县身为一县之主,境内水利民生,如何能说一句‘不曾细察’便可轻轻揭过?”

崔文耀额上的汗更密了,他抬起袖子去擦,那袖子也是半旧的,在日头下透出几处磨得稀薄的地方。他擦了又擦,汗却像怎么都擦不干净似的,渗得他整张脸都泛着一层油光。“道尊教训得是。”他弓着身子,声音里已带了几分颤,“是下官失察之过,下官这便亲自去查。”

一行人未及歇脚,便又转往王家湾。

这村子坐落在城外七八里一处缓坡之下,零星的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从远处看,像是一把撒在黄土地上又半沉进去的灰黄色石子。沈知微在村口下了车,一眼便瞧见了那条旧渠。渠身干裂,渠底积着经年的浮土,几丛枯黄的杂草从裂缝里倔强地钻出来,被风一吹,瑟瑟地抖。那渠像一道被遗弃多年的旧伤,从村口一直延伸到田垄深处,两旁的草长得比渠沿还高。倒是绕村而过、通往城郊方向的另一道新渠,渠壁夯土犹新,颜色比周围的土地深出许多,像一条新缝上去的补丁。渠水潺潺地流着,清亮亮地打着旋,一路蜿蜒往孙家那片阡陌纵横、透着几分殷实气象的田庄去。两渠相隔不过数十步,一枯一荣,对比之惨然,不必多言。

赵满听闻道台亲至,早已候在村口。他身后跟着几十位面带菜色的乡邻,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也有光着脚、裤管卷到膝盖上面的半大后生。他们的衣裳大多补丁摞补丁,颜色早已辨不出来,像一片立在被风刮得乱颤的灰旗。见沈知微一行人走近,赵满那双昏花的老眼里骤然迸出几分又惊又喜的光,颤巍巍就要带着众人下跪,被沈知微上前两步,一把扶住了胳膊。

“老丈快别这样。”她低声说,手有力地托着赵满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道尊,姑娘。”赵满声音哽咽,枯瘦的手指抬起来,遥遥指向那道干渠,指尖在风里抖得厉害,“这便是俺们王家湾三年不曾见水的老渠。前月说是要凿渠以工代赈,俺们几十户,男女老少能下力气的全上了工地,起早贪黑挖了小一个月。谁承想……谁承想渠挖出来,水却往城边孙员外家去了!”

他说到“孙员外”三字时,身后人群里有人极低极低地“呸”了一声,又赶紧憋了回去。沈知微看见了那个“呸”的人,是个面色黧黑的中年汉子,半张脸被乱发遮着,只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那双眼里的神色,让她心口像被什么钝钝地杵了一下。

一名管着此段工程的差役被唤来问话。那差役三十来岁,生得獐头鼠目,被带到沈敬修面前时,两条腿先自软了,嘴里支支吾吾,翻来覆去只说“小的只是照图施工,旁的什么也不知道”。沈敬修一声厉喝,吓得他一屁股坐倒在地。韩把总又适时地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刀柄,刀鞘磕在甲片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那差役浑身一哆嗦,终于扛不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

原是户房书办侯有德暗中授意。说孙员外与知县相熟,这渠若能引到孙家地头,工程验收时“自有好处”。侯有德遂命人将渠道图纸悄悄改了走向,王家湾这头,只做了个样子,应付了事。那差役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拿手背胡乱抹着脸,混着涕泪和尘土,把半张脸抹得泥一道泪一道。

沈知微没有再看他。她转身,走到那道干渠边,慢慢蹲了下去。渠底的土块干得发白,一碰便碎。她的指尖极轻极轻地抚过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像在触摸一道被时间遗忘得太久的伤。然后她抬起头,望向不远处孙家那片绿意犹存的田庄。那田里的庄稼已经收过了,但地畦整整齐齐,田埂上还种着几排秋菜,水灵灵的,绿得发亮。和这边满眼的枯黄一比,像两个世界。她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声音清冷:“父亲,渠道之事,人证物证俱在,已是分明。倒是那短斤少两的粮米,还需回城,当面查验。”

回到县衙,沈知微径直提出,要亲眼看一回发粮量米的实际章程。

侯有德闻讯匆匆赶来。他是个年约四十许、身形干瘦的胥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腰带松垮垮地系着,像是临时从什么地方被拽起来的。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算计,眼珠子转得极快,从沈敬修脸上转到沈知微脸上,又转回沈敬修脸上,像在飞快地估量着今日这阵仗的分量。他见了沈敬修先是恭谨行礼,待瞥见沈知微立在一旁,那眼神便悄然一变,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他久在户房经手钱粮,什么样的官员没打过交道,却还从未把一个年轻女子的话真正放在心上过。

“回道尊的话。”侯有德躬身答道,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自恃老于此道的从容,“发粮量米,俱是按祖制成法,一斗便是一斗,绝无克扣之理。想是乡野愚民不识斛面之法,平白生了误会。”

他说“乡野愚民”四个字时,嘴角极轻地往下撇了撇,那神情稍纵即逝,却让沈知微看得分明。她没急着开口,只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把戏。

“侯书办说的‘斛面之法’。”她终于开口,语声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不知能否当面演示一回?”

侯有德眼底闪过一丝轻蔑。那轻蔑落得极快,像一片从眼前飘过的灰,却实实在在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里。他的语气里已带上几分不加掩饰的敷衍:“姑娘许是不惯见这些粗活计。量米发粮,不过是差役们的寻常营生,姑娘不必费心过问。且容下官向道尊回话便是。”

这话看似恭敬,实则想绕过她,径直去说服沈敬修了事。在他想来,一个官家女儿,纵有几分小聪明,又哪里懂得这仓廪斛斗之间的门道?沈敬修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沈知微却已抬手轻轻止住了他。她的唇边甚至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极轻,像水面上的光,一闪即逝,却让侯有德心里没来由地一突。

“侯书办既说这是寻常营生,想必演示一回,也费不了多少工夫。”她的目光从侯有德脸上慢慢滑过,又转向父亲,“父亲,不妨就依侯书办所言,请他当面量一斗米。我们且看看。”

侯有德一时语塞。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推,反倒显得心虚。他咬了咬牙,只得命人抬来一具官斛,又搬来一袋新米,就在院中演示起来。那官斛是枣木打的,四壁被摸得油光发亮,像一具用了许多年的旧乐器。他执着木锨,将米一锨一锨地舀入斛中。他的动作极熟练,每一锨都恰到好处,米粒在半空中扬起来,又簌簌落进斛里,堆得尖尖冒出斛口。那米堆在日头下白得晃眼,像一捧被捧到众人面前的雪。

“诸位请看。”侯有德将木锨一放,抬脚,看似不经意地在斛身上轻轻一磕一踢。那动作极快极轻,若不是沈知微早就在盯着,几乎看不出他鞋底在斛腿上借了力道。斛身极轻地一颤,堆尖的米粒便簌簌震落下来,散在斛底四周垫着的一方粗布上。他这才取过一根木杆,平平地在斛口刮过去,将剩下的米面抹得整整齐齐,然后直起身,面带得色地一摊手:“这便是一斗,分毫不差。”

沈知微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具官斛之上,看侯有德如何堆尖,如何踢斛,如何刮平,眼神像一柄极细的刀,将这每一个动作都拆开来,又合拢去。这些动作连在一起,便是一套极熟极巧的戏法。史册里管这手叫“淋尖踢斛”。淋尖时故意堆得过高,看似慷慨,实则那一脚震落下去的部分,才是真正克扣的所在。寻常百姓眼见“淋了尖”,只当是量得足了,谁也不会去计较那震落在布上的米粒究竟去了哪里。

“侯书办这一斛,量得倒是齐整。”她不疾不徐地开了口。侯有德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绽开,便听她又接了一句,“只是方才那一脚,倒似比寻常重了几分。”

她的目光转向那具官斛,像在打量一件极有趣的东西:“民女斗胆,可否借这斛一观?”

侯有德的脸色变了。那变极快,像一张被水泼上去的纸,从额角开始,刷地一下便灰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极短的“这”字,又没了下文。沈知微不等他应声,已走上前去,双手将那具官斛托了起来。那官斛入手极沉,比寻常木器该有的分量重了许多。她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拂过斛底,触感温凉,木纹细腻。她又曲起指节,在斛壁四周极轻极轻地叩了叩。声响清脆均匀,像敲在一口极小极好的木鱼上,唯独斛底一处,叩击之下,竟隐隐透出一丝空洞的闷响,与旁处截然不同。

她的动作极慢,慢得让满院子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那具官斛上,像一幅被定住了的画。

“父亲。”她转过身来,将那官斛轻轻放在案上。她的声音里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极沉极静的笃定,“这斛底,恐怕做了手脚。”

沈敬修脸色一沉,当即命随行护卫取来锯凿,当众开验。那锯子咬进木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碎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层淡黄色的雪。斛底被锯开时,果然露出了一层薄薄的夹板。掀开夹板,下头竟别有一处浅浅暗格,积着经年的陈米,有些已经发了霉,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灰绿色硬壳,散发着一股子陈腐的酸气。那暗格设计得极巧,恰在斛底内壁的弧度里,寻常人便是细看,也绝难察觉。

院中霎时一片死寂。那死寂极重,像一整块铁,把满院子的人都压在了原地。几个平日里跟着侯有德做事的差役,脸色一个比一个白,有人的腿肚子在肉眼可见地打摆。侯有德的脸色已经不能再用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极难看的青灰色,像一具刚从水底捞上来的尸首。他方才那点老于世故的从容,此刻已荡然无存,双腿一软,竟直挺挺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闷又响。他连连叩首,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口中翻来覆去只有一句:“道尊饶命!道尊饶命!小的知罪!小的知罪!”

沈知微望着他。望着这个方才还在教她“不必费心过问”的胥吏,此刻匍匐在地上,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虫。她慢慢走到案前,将那具开了暗格的官斛轻轻一推,让它正对着侯有德。

“侯书办方才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一吹便散,“这不过是寻常营生。”

侯有德浑身一颤,将脸贴在地上,再不敢抬头。

侯有德克扣之罪,人证物证俱全,当即被革去户房差事,收押待审。所克扣米粮,着令追赔,悉数发还王家湾等受损各村。这一处了结得干脆利落,像从一根烂木上砍去了一截最显眼的蛀枝。倒是崔文耀这边如何处置,颇费思量。他虽未曾亲手作奸,却难辞失察纵容之责。渠道改向、书办舞弊,他这一县之主,竟浑然不知,或是佯作不知。这两者之间的分寸,沈知微清楚,父亲也清楚。

暮色四合。二堂内掌了灯,烛火摇摇晃晃,将人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崔文耀独自坐在堂下,褪去了白日里那副殷勤周全的做派,只余一脸灰败。他这人生得面白微胖,往日里总带着点养尊处优的富态,此刻那富态像被谁用刀刮走了一层,整个人都显得干瘪起来。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十根手指不停地绞来绞去,像是要把自己的指头一根根掰下来。

沈敬修端坐堂上,久久未语。那沉默像一块越涨越高的水,把满堂都淹得死死的。崔文耀的额角又渗出汗来,那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滴在他的绿袍前襟上,滴在他交叠的手背上。他不敢去擦。

“崔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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