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北上,走得极慢。
这是王二定下的章程。每日太阳未出,大军绝不开拔;日头一偏西,便即刻择地扎营。白日里,各部之间,每隔半个时辰,便有一骑往来联络。前军斥候撒出去三十里,中军两翼各布哨探,后军押着粮车与民夫,不紧不慢地跟着。这般行法,一日走不了多少路,却稳。稳得让秦锐这般使惯了快马的人,都觉着心口发闷。
“这般走法,粮草倒是安全了。”他骑在马上,与身侧的郑虎道,“只是北边的流民,也不会停在原地等咱们。”
郑虎满不在乎地咂了咂嘴:“那不是正好。总兵,咱们这马跑得快,要不咱们先上去,捅他一家伙再说?”
秦锐横了他一眼:“你当对面是山里的兔子,由着你追?”他说完,也不再多言,只将马缰轻轻一抖,往前去了。
出了延安地界,天地便愈发荒凉。再往北走,连官道都渐渐成了碎石子路。路两旁再看不见什么像样的村落,只余些半塌的土墙和烧焦的椽子,孤零零地立在风里,像一具具被啃净了肉的旧骨架。北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干冷干冷的,卷着黄沙,扑在人脸上,不多时便结出一层极细极细的沙壳。秦锐将甲胄的护领又往上拢了拢,只觉着那新甲确实不同。外头风沙再大,里头仍旧稳稳当当的,像被一层极软又极韧的东西护着。
大军行至第五日,王二在中军帐中,将孙五与耿四平唤了来。
“北边三百里,你们俩,分两路去探,几日能回来?”王二开门见山。
孙五道:“若只是寻前锋踪迹,两路尽够了。可若要摸清他们的中军、粮道、乃至各营之间的呼应,两路太少。北边沟多山多,两条线撒出去,中间漏下的地界太大。”
耿四平接道:“王头领,这几日我与孙五把这北边三百里细细捋了一遍。要探得周全,至少三路。一路走西,沿着干河滩往上;一路走东,沿着山脊;还有一路,得走中。中路那边水苦沟深,道最险,可也是流民军最可能藏中军的地方。”
王二“嗯”了一声,只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扫。
“中路,你们想荐谁?”他问。
耿四平道:“岳大鹏。这一路北来,末将与他同宿过几夜。这人对北边地势极熟,波罗堡以北,他守过。哪条沟通哪道梁,哪片林子能藏人,他心里有数。末将以为,中路交给他,成。”
孙五也道:“末将与他同队行过两日。这人做事极稳,不是那等莽撞的人。”
王二沉吟片刻,又问秦锐。秦锐只道:“我在绥德也考校过他,是个有本事的。王头领若信得过,便让他去。”
王二点了点头,命人将岳大鹏叫来,把三路哨探的部署说了,又望着他道:“中路最险,也最要紧。你可敢去?”
岳大鹏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那双眼睛极沉极亮地动了一下:“末将愿去。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中路的军情,就一定传回来。”
王二点头:“你去挑二十个精骑,今晚与孙五、耿四平一道出发。三路并行,不论哪一路先寻着敌军大营,都不许恋战,即刻回报。记住,你们是去探路的,不是去送命的。”
三人齐声应了,退出帐外。
天擦黑时,三路斥候出了营门,分作三个方向,没入了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里。孙五走西,耿四平走东,岳大鹏居中。风从北边刮过来,把他们各自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像三片被风卷出去的、极轻极薄的叶子。
头两日,三路都没有消息传回。王二照旧带着大军,慢慢地、稳稳地,往北挪。
第三日深夜,耿四平那一路的人回来了两个。两个人都挂了彩,马也跑残了一匹。他们说,孙五、耿四平、岳大鹏三路人,先后摸到了流民军的前锋与中军大营,已经探明了是哪一路人马。可就在撤退时,被对方斥候撞了个正着。眼下三路人正被对方追着,边打边退,怕是撑不了太久。
王二当即升帐。秦锐、石彪、郑虎、孟九州、丁延年等一干将领全数到齐。沈知微也被请了来,坐在下首。她没说话,只把几份刚送来的粮草转运单子搁在手边,极安静地望着王二。
“是‘九条龙’。”王二道。他的声音又沉又冷,“这路人马,原先是跟着王自用干的。王自用死在晋南之后,他领了残部,又并了另外两股,如今麾下少说也有两万多能打的。带兵的是个老贼,叫马回回。此人生性狡诈,最善设伏。咱们这回,碰着硬点子了。”
秦锐眉头极轻极轻地一皱:“‘九条龙’马回回。我在绥德时也听人提过。此人打仗,从来不正面对攻,只爱断人粮道、埋伏奇袭。”
“正是。”王二点头,“所以孙五他们能活着摸出来,已是极不易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接应他们回来。他们带出来的军情,比一千骑兵还值钱。”
他看向秦锐:“秦锐,你率轻骑去接应。不可恋战,把人接回来便走。能打就打,打不了就撤。明白没有?”
秦锐起身,抱拳:“明白。”
他转身便走,甲片在帐中碰出一片极清极脆的响。
与此同时,北边四十里外,鬼见愁。
耿四平与孙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逼到这条沟里来的。
这地方,耿四平只在地图上瞧过一回。岳大鹏却说,他当年在波罗堡时,曾从这条沟里逃过一次。那沟极窄,两壁黄土直上直下,高有数丈,抬头只能瞧见一道极细极细的天,像这乱世里唯一能透下来的一点光。沟底幽黑,风从深处灌出来,又冷又湿,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一下一下地扯着人的衣摆。
“马不能骑了。”岳大鹏道,“全下来,牵着走。快。”
耿四平与孙五对视一眼。两人都清楚,追兵就在身后,不远。这沟里牵着马走,比蜗牛快不了多少。可若不牵马,等出了沟,上了山梁,没马也是死。眼下这局面,是条绝路。一条只能往前,不能后退的绝路。
“这沟能通到哪里?”孙五问。
“通到北山梁。上了梁,下面便是一片松树林。”岳大鹏道,“那林子密。只要进了林,咱们四散而逃,他们未必抓得住。”
耿四平“嗯”了一声。他侧耳听了听,追兵的马蹄声已经极近极近了,近得能听见那些人粗野的叫骂,和刀鞘磕在土壁上的闷响。
“他们要的是全吞。”孙五忽然道。他的声音还是轻,却带着一股子被逼到绝处时,反而愈发清醒的冷,“他们知道咱们已经瞧见了大营。不把咱们全留在这儿,他们的大营便要挪。所以他们不会轻易让咱们出沟。”
岳大鹏听了,极慢极慢地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望着耿四平与孙五。那目光又稳又定,像这沟里经年不散的风。
“你们先走。”他说。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都钉进了这又窄又黑的沟道里,“这沟口,我来堵。你们带着军情回去。”
耿四平的眼眶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可喉咙里像被灌了满满一把北风,又干又冷,发不出半个音节。
岳大鹏望着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别他娘的给我这副哭丧脸。老子还没死呢。你们回去,见了王头领和秦总兵,替老子说一声——鬼见愁,老子守住了。”
孙五闭了闭眼。他到底没能把“好”字说出口。
岳大鹏已经转过了身。他朝着身后那几个一路跟着自己的弟兄,极低极低地道:“有愿意跟俺断后的,把刀抽出来。不愿的,跟孙五哥和耿四哥走,没人怪。”
片刻寂静。然后,有五个骑兵极慢极慢地,从后头站了出来。
岳大鹏再没回头。他只将手中的刀,极缓极缓地抽了出来。那刀身在从沟顶漏下来的那一点极淡极淡的月色里,泛着一层又冷又白的光。
“走!”他低吼。
那一吼极闷极低,像一匹被逼到绝处的老狼,从喉咙最深处迸出来的最后一声呼啸。
孙五和耿四平终于掉转了马头。他们没敢回头。那沟太窄,太黑,仿佛只消回头看一眼,这一辈子便再也走不出去了。身后,刀兵相击声、马匹嘶鸣声、人的惨叫与怒吼,层层叠叠地追上来,被越来越窄的沟壁一压,全拧成了一道极细极长的、撕心裂肺的线。
他们不知道那线是何时断的。
他们只知道,当他们牵着马,跌跌撞撞冲出沟口,钻进那片黑压压的松林时,天边已经极轻极轻地透出了一线将明未明的灰。身后,再没有追兵的声音了。
天快亮时,起雾了。那雾从松林深处极慢极慢地漫起来,又浓又白。孙五与耿四平带着人,在雾里又绕了大半夜。雾太浓,浓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他们只能凭着一股子直觉,朝南边一步一步地摸。等他们终于望见营盘外围那几面旗子时,天已经大亮了。
秦锐是在半道上接着他们的。
他见他们这般狼狈,什么也没问,只下马解了水囊,递到孙五手里。孙五抬头望他一眼,哑声道:“岳大鹏,留在了后头。鬼见愁。为了让我们回来。”
秦锐浑身一僵。他朝北边极远极远的地方望了好一会儿,才转回脸来,对石彪道:“你先把孙五、耿四平带回去,将所探军情报与王头领。我往北去,把岳大鹏找回来。活要见人,死……也要把尸首带回来。”
石彪急道:“你带多少人去?”
“带八百。”秦锐道,“有伤的、马乏的,全跟你回去。我这边只带能打的。”
石彪看了他好一会儿,到底没再劝,只道:“你自己当心。”
秦锐没再说话。他翻身上马,领着郑虎并八百余骑,朝北边去了。
岳大鹏还活着。
秦锐是在离鬼见愁还有五六里的一片荒坡上遇着他的。那时日头已经偏西。岳大鹏满身是血,旧军袍烂得不成样子,左肩裹着一片被血浸成黑褐色的破布,人却还站着,怀里紧紧夹着一杆断枪,一步一瘸地往南走。他身后,只跟着两个同样浑身是伤的弟兄,和一匹瘸了腿的马。
秦锐打马冲过去,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他。岳大鹏抬起眼,混着血丝与尘土的眼睛里,极亮极亮。
“总兵。”他费力地动了动嘴唇,“俺没死。”
秦锐喉头一滚,只重重“嗯”了一声。他命人把岳大鹏和那两个伤兵都扶上马,又对郑虎道:“后队变前队,前队作后队,我们快些回去。”
岳大鹏却在马背上挺了挺脊梁:“总兵,先别忙着回。有战机。”
秦锐一顿:“什么?”
“他们正在挪营。”岳大鹏道,那声音虽哑,却压不住里头那股子久经战阵磨出来的判断,“俺从沟里摸出来时,见他们已经开始动了。这会儿过去,正好截住他后队。打他一阵,烧他粮草,比在这里救俺一个划算得多。”
秦锐只思忖了极短极短的一瞬,道:“你可能带路?还能不能打?”
岳大鹏断枪往地上一顿:“能。”
秦锐点头。他转身,朝身后骑队道:“郑虎,你带二十个弟兄,把这两个伤兵先送回去。其余的,有伤的、马不行的,也一并跟郑虎走。身上没伤的,随我和岳大鹏去。”
郑虎还想争,被秦锐一眼瞪了回去,只得点了人,护着伤兵先去了。秦锐则带着剩下的七百余骑,跟着岳大鹏,绕了一条极偏极窄的小道,朝西边摸去。
天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那支流民军的后队,果然正从一片半高的土岗下经过。松松散散的,骡马驼着粮草,喽啰扛着箱笼,在暮色里像一条又长又脏的灰蛇。秦锐将手中长枪极慢极慢地提起来,指着那灰蛇的腰腹。
“冲。”他说。只一个字。
七百余骑,便如决堤的黑水,从土岗上直泻而下。秦锐一马当先,新甲在昏暗天光里像一道劈开的电。他们不追人,只烧粮。火把一根接一根地甩出去,草车、粮袋、箱笼,登时烧成一条极长极旺的火龙,将半片天都映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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