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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无迹可寻

沈知微是在秦锐离开后的第六天,向沈敬修提出北行的。

这些日子,她几乎没怎么说话。白日里照旧核账,夜里照旧点灯。王嬷嬷端进去的汤饭,她虽是吃了饭,但是吃得极少,像一株被霜打过了的花,给多少水都再难支棱起来。沈敬修看在眼里,几次想开口,对上她那双平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这女儿,他太了解了。她不肯说的时候,谁也别想撬开。她若肯说了,那便是已经在自己心里头,把路给走通了。

这日傍晚,沈知微从书架上取下一沓极旧的边贸账册,对沈敬修道:“父亲,北边互市的账,女儿想亲自去核一核。这一两年,女儿在京中耽搁得久,边市的事都交在下头。茶马绢帛,最易做假账。女儿不亲眼过一遍,心里不踏实。”

沈敬修从案上抬起头来,望着她。烛火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眉眼仍是极清极静的,只是那清静底下,像多了些什么,教他一时说不明白。他问:“去多久?”

“来回约莫一个多月。”沈知微道,“北边几个边市,女儿都走一走。”

“多带些人。”沈敬修说。

“不必多。石彪带两个弟兄,够了。扮作行商,轻便些,也不招人眼。”沈知微道。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了那边,若有巴雅尔部照应,更不会有事。”

沈敬修默了默。他到底没再劝。这个女儿,这些年在公事上,从来不会把半句话说死。她既敢只带三个人,便说明这桩差事,人越少越好。他点了点头,只道:“早去早回。家里的事,有我。”

沈知微“嗯”了一声。她转身出去,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外头的风从廊下灌进来,将她的袖口吹得轻轻一晃。她没有回头,只极轻极轻地说了句:“父亲,这些日子,我不在,您莫要太累了。”

沈敬修望着她的背影,心口没来由地一紧。他想叫她,却见她已经极快极轻地走远了。只有那半旧的门帘,还在风里轻轻摆着,像在跟他说着什么。

出发那日,天未亮。沈知微换了身极寻常的靛青衣裳,发间用布巾裹了,外头罩件半旧的灰鼠斗篷。石彪与另外两个弟兄也都扮作镖师与伙计,赶一辆极旧的骡车,悄悄出了北门。

车行数日,到了边墙外一处极偏的驿站。沈知微让石彪等人在驿站歇了三日,自己则日日去寻那驿中管文书的老人,闲闲地问些北边各部近况。夜里回了房,她便就着灯,把这一日听来的消息,与她脑中记着的那些旧史,一样一样地对。到了第三日夜里,她将一封信交给石彪,让他寻个极稳妥的人,往巴雅尔部送去。

又两日,车马折向西北,渐渐没了人烟。满目枯草黄沙,风声如狼,从早刮到晚。沈知微也不再总坐在车里,改骑了匹极温顺的枣红马,跟在车旁。草原上的风又干又冷,吹得她双颊发红,可那双眼睛,却一日比一日亮。

入了巴雅尔牧地,早有七八骑远远迎来。当先那人,正是巴雅尔。他比三年前更黑更瘦了,颧骨高得像要从皮肉里戳出来,只那双眼睛,亮得灼人。他见了沈知微,翻身下马,带着身后部众极深极深地弯下腰去,连头也不敢抬。

“天女。”他哑声道,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颤,“您终于来了。”

沈知微以蒙古语道:“台吉,三年不见。你部中可还安好?”

巴雅尔连声道好。他部中自那血月之后,又得了延绥明里暗里的接济,日子比从前好过了许多。牛羊渐多,草场也护住了,连部中的老人都说,是天女赐了福。他一路将沈知微一行引入营盘最中央的大帐,又亲自端了马奶酒来。沈知微只略沾了沾唇,便道:“台吉,我此番来,是要见你这片地界上,能说上话的人。盛京那边,如今可有官员在此巡边?”

巴雅尔忙道:“有,有。前几日刚来了一位牛录章京,叫阿山。另有一位常驻此地的笔帖式,叫尼堪。两个都是能说上话的。天女若要见,我这就去请。”

沈知微点了点头:“去吧。只别说是谁。便说,有位从长生天处来的贵客,想见一见他们。”

巴雅尔应声去了。约莫过了大半日,阿山与尼堪便到了。

阿山约莫四十出头,生得高大魁梧,腰间挎一柄极长的马刀,刀柄上嵌着几颗暗红珊瑚。尼堪比他年轻些,面皮白净,穿一身极考究的靛蓝长袍,领口别着一小撮极细极白的毛。二人进帐时,沈知微正坐在上首。她仍穿着那身深青色的草原袍服,发间别着那支缀玛瑙珠的骨簪。火光从她身后映来,将她的面容衬得极清极远。

阿山与尼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轻视。一个汉人女子。纵是穿了一身草原衣裳,也还是汉人女子。他二人上前,极敷衍地施了半礼。尼堪用汉语道:“听说,有位贵客从长生天处来。我们这北地苦寒,倒不知何时降了这么一位人物。”

沈知微没理会他话里的刺,只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来,望着阿山,用极纯正极流利的满语道:“阿山大人,你是叶赫部的吧。”

满帐皆静。

阿山的脸色,像被人抽干了血。他母亲那支,确与叶赫旧部有亲,只是到了他这一代,早已声名不显。这桩旧事,连他身边亲信都不尽知。这汉人女子,是从哪里听来的?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阿山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知微没答他。她只极慢极慢地转着手腕上一只极旧的银镯,继续道:“叶赫贝勒之后,原不该只做个牛录章京。只是当年那场事,叫多少人就这样沉了下去。大人能走到今日,想来也不容易。”

阿山彻底懵了。他那双素来桀骜的眼睛里,再没有半分轻视,只剩一片极深极深的、像被人从旧坟里生生刨出来的惊惧。连一旁的尼堪,都极轻极轻地往后缩了半步。

沈知微见火候到了,才慢慢站起身来。她朝阿山与尼堪各望了一眼,道:“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也不急着信。你们只管去查。去查各旗旧档,查各家家谱。查查这世上,到底有没有我这么一个人。”

她说完,便极从容地出了帐。外头夜风如刀,吹得她那身深青袍服猎猎翻卷。石彪迎上来,低声道:“姑娘,这样放他们去查,会不会……”

“不会。”沈知微道。她抬头望了望天。草原的夜极深极深,星星像一颗一颗嵌在极高极黑的天幕上,又远又亮。“这一带的人,最信命。可越是信命的人,越要亲眼见着命有来处。他们查不到我来处,便会信我是天上来处。这比我说什么都有用。”

阿山与尼堪果然去查了。

先是在边地几处驿站与商埠查。再是快马加急,往盛京报信,请各旗各都统衙门查证,说边境来了个通晓满蒙两语的汉人女子,却能道出部族旧事,疑是哪家流落在外的上等门户之女,请示如何处置。盛京方面不敢怠慢,连夜翻了各旗世职、各贝勒府邸、乃至早年归附的蒙古台吉后人名册,又遣人往海西四部旧地细细打听。来来回回,查了整三日。

三日之后,加急文书传回。上头只有四个字:查无此人。

无来处,无亲族,无名姓,无痕迹。这个人,像从风里凭空生出来的,又像从极远的、人眼瞧不见的天边,一步一步走到这凡尘里来的。

阿山读完文书,手脚都是凉的。他想起那女子说“你们只管去查”,那语气轻得不像话,却像一柄已经出了鞘的刀,早知道他这一刀下去,只会斩进一团空雾里。

他连夜把尼堪叫来。两人在帐中坐了大半宿。最终还是尼堪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不是哪家流落的千金,便只能是上头来的了。阿山,这事,不能再拖。得再往盛京去信,请上头派个真正能主事的人来。”

阿山点了点头。他当夜又修书一封,比上一封更急更密,只道:天女降临边地,语通两族,能言吉凶,不敢擅断,请速派大员来迎。

这一次,回音来得比他们预想的都快。

约莫又过了七八日,一支极齐整的仪仗,便出现在了巴雅尔部以南的草原上。当先是一队披甲骑兵,旗号鲜亮,刀枪如林。随后是十余名骑卫,护着一辆极宽大极华丽的马车。那车辕上裹着上好的牛皮,车帘是极深的青蓝色,绣着极密的云纹。车前车后,随从数十人,皆衣冠严整,目不斜视。那一整片草原,都像被这阵仪仗给压得静了下来。

阿山与尼堪迎出老远,待到车前,齐齐跪倒。那车帘被人从里极慢极慢地掀开,下来一个年约五旬的官员。他生得极清瘦,面皮微黄,颔下短须修得极齐整。身上那件石青色官袍,绣着极密的暗纹,前襟处一块极刺目的补子,上头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锦鸡,也压不住他那一身由内而外的肃重。这是三品大员才有的服色。他是盛京派来的。

他下得车来,朝阿山与尼堪各扫了一眼,只淡淡问了一句:“人在何处?”

阿山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回大人,天女正在营中。小的们不敢怠慢,只等着大人来,方敢请见。”

那官员“嗯”了一声,便由人引着,朝沈知微的帐子去了。

沈知微已在帐外等着了。她仍穿着那身深青袍服,发间别着骨簪,立在帐前,风从她身后吹来,将她脚边的几茎枯草都吹得齐齐伏倒。那官员远远见了,脚步极轻极轻地一顿。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何止万千。可眼前这女子,只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便叫他心里头极莫名地一凛。

他走到近前,极郑重地抱了抱拳,用满语道:“盛京三等奉国将军恩格图,奉都统令,特来迎候天女。未知天女降临,有失远迎,还望天女恕罪。”

沈知微望了他一眼,没有还礼,只极淡极淡地笑了一下:“将军远来,辛苦了。只是我要说的话,不是将军这个品级能听得完的。”

恩格图浑身一僵。他这一路来,原还存着几分将信将疑,想着一个边地冒出来的女子,能有什么了不得。可此刻只这一句,便将他那点官威,全压了下去。

“天女说的是。”恩格图垂首道,声音又低又恭,“盛京那边,已在点集人手。再过几日,必遣能主事之人,亲来听旨。”

沈知微“嗯”了一声,转过身去,只留下一句:“那便请他快些。长生天的旨意,从不等人。”

她走了。那深青色的袍角,在风里极轻极轻地一扬,像把这片极天极地的草原,都往她身后带去了一角。恩格图仍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发现自己后背上,已经薄薄地浸出了一层汗。

他抬头望了望天。草原的天,又高又远,几只鹰在上头不紧不慢地打着旋。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叹这趟差事来得古怪,还是叹这世道,当真要出什么大变故了。

恩格图在巴雅尔部盘桓了三日。这三日里,他几乎每日都到沈知微帐外问安,沈知微却再没有见他。

巴雅尔从中传话,说天女在等真正能主事的人来。旁的人,不见。恩格图愈发不敢怠慢,一面加急往盛京再发文书,一面命随行的笔帖式将这边的动静,一日一报。他心里清楚,这女子若真是个假的,也还罢了;若真沾了半点神异,他这趟差事,便是天大的机缘,也是天大的凶险。

到了第四日黄昏,盛京的人到了。

这回没有旗号,没有仪仗,连随从都只寥寥数骑。可那一行人才进营盘,连巴雅尔那样素来不把官差放在眼里的老台吉,都极明显地紧绷了起来。来的是个年约四旬的精瘦男子,穿着一件极寻常的靛青绸袍,外头披着件灰狐出风的斗篷,帽沿压得极低。他下马时,阿山与尼堪早跪倒在道旁。那人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便朝巴雅尔问:“人在哪?”

巴雅尔忙道:“天女在她帐中。这几日,天女谁也没见。”

那人道:“带路。”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抗拒的沉。阿山伏在地上,等那人走出十步远了,才敢爬起来,小跑着跟上去。

沈知微的帐子,在营盘最北边,背靠着一片极矮极枯的草岗。帐前空地上,石彪正蹲着拿块磨石,极慢极慢地磨一把短刀。见巴雅尔领着一群人过来,石彪极快极轻地站了起来,将刀往袖中一收,人却不退,只把身子横了横。

“天女在更衣。”石彪用汉话道。他这语气不卑不亢,倒把阿山吓了一跳。阿山上前,低声道:“这位是盛京来的贵人,奉了上命,特来拜见天女。你且去通传一声。”

石彪瞥了阿山一眼,又看了看那精瘦男子,见他立在风里,衣袍翻飞,却不曾抬头,只静静地等着,像这世上再大的排场,也惊不动他半分。石彪这才转过身,在帐外极轻极轻地道:“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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