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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冬雪

大概是自小在芜陵这样的水乡长大,陆氏兄妹的皮肤不似关外之人粗糙,是以姬於越的尾指只是轻轻扫过,立刻便察觉到了异常。

她犹豫了一下,心头念了八百遍“般若波罗蜜”,又道自己可不是登徒子,只是关心别人,这才稍稍拨开了陆孚青的前襟。

她低下头去仔细瞧了瞧,一道深红的疤痕横贯了他的锁骨处。

看这位置和颜色,当时想必十分凶险,若再重些,世上大概就没有这么个人了。

若按小陆家主之前的习惯,他在前往敕羌与姬氏联姻之前,至多只在芜陵城中走动,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氏族间与江湖上又怎会全无传言?

姬於越心头飘过一缕疑云。约莫是衣裳敞开太久受了凉,软被之中的人影在半睡半醒间咳了几声,她连忙把这个脆皮公子的衣衫给拉了上去。

但这样一咳,陆孚青醒过来了几分,姬於越干脆叫醒了他,看着他把药喝完,才让他躺回去。

他额上的温度好似降了些,但不大明显,姬於越心中着急,又想到柳七说药恐怕没法立刻起效,只能一直在旁陪着。

长夜漫漫,她的眼皮子上下打着架。

为了抵抗困意,只能凑到陆孚青身边,对着昏迷的人絮絮叨叨:“你这病得也太奇怪了,像中毒了一样。嗯……我没怎么病过,生病的人都是这样吗?快好起来,可别烧成呆头鹅了……呼……”

姬於越念着念着,连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最后脑袋一歪,和他的头碰在一起,还是睡了过去。

大概是睡着时姿势太奇怪了,那晚梦里姬於越觉得自己就像戴着木枷一般,一直侧着头,不论如何都没法回正,心中又吊着事,是以第二日一早便焦灼地醒了过来。

甫一睁眼,她便对上了一双带着审视意味的灰色眼眸,其中不含恶意,只是太冷静,让人一时如坠云雾,忘了呼吸。

这一瞬,姬於越甚至没记起自己在何处,只是电光火石之间,她感到自己好似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睛。

下一刻,记忆终于回笼,她立刻坐了起来:“你醒了么……呃!”

“落枕了?”陆孚青也拥着被褥坐了起来,因发热而变得沙哑的语声中带着轻松的笑,仿佛刚才的眼神只是她的错觉——毕竟倒着看时,人的眼睛总会显得冷漠狠戾,即便那是一双含笑的眼。

她转了转脖颈,又是一股酸痛直直钻进肉里去,她只能放弃了:“约莫是的,不打紧,待会儿就好了。倒是你,觉得如何?”

“好多了。”

姬於越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真已没那么烫了。

“那就好。你昨日突然晕过去也太吓人了,我问柳七,他又是那一套说辞。你这毛病时常犯么?下回要晕前能不能有个预兆?”

陆孚青顺着她的话,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也是,行事须得未雨绸缪,才能有备无患,下回我要晕倒前一定提前与你说,我准备如何晕、几时几刻晕、要晕多久……”

话到此处,两人都觉得荒唐,齐齐笑起来,仅剩的一点怪异的氛围也消失了。

姬於越蓦地道:“你昨夜昏了头,讲了好些梦话。”

“是吗?”他眉梢微挑,“我说了什么?”

“我听不大清,总之都是些……”

她话没说完,陆孚青忽然倾身逼近她,转瞬之间,两人几乎呼吸相闻,他又刻意放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都是些什么?”

姬於越一抬眼就能看见那双曙色微光一样的眼睛,像冬日河上的晨雾,让人不敢长久地凝望,于是她下意识地转开了头……

然后立刻捂着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好痛!”

那厢陆孚青笑出了声,一面笑,一面退开来:“阿越,我诈我。”

她揉按着自己的肩颈交接处,哼了一声:“你不也在诈我吗?”

“那就算我们扯平了。你若想问什么,可以直接些,我如今……恐怕没什么精力再与你猜谜。”他笑笑,复又躺了回去,“能不能说,我也会直接告诉你。”

低哑的尾音带着几分倦意,羽毛一般柔柔地拂过她的心间,她点点头:“我知道了,我眼下没什么想问的。”

“嗯……”他说着,很快就再次沉睡过去,窗外的朝阳刚刚升起来,一夜过去,高热导致的绯红从他面颊上褪去,阳光下他的脸色又恢复了病态的苍白。

想起柳七的叮嘱,姬於越轻手轻脚地从屋中退了出来,转而去熬下一罐药。

*

这病来得凶猛,陆孚青整日都捂在被子里,猛药也喝了六七日,柳七才勉强点了头,给他换了新方子:“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就你这样的,恐怕往后还得反复几次。这些日子切记,不能耗神,更不能受寒,好好在屋里坐着罢!别的忌口你自己也知道,我就不说了,否则你又要觉得我多话。”

这些日子见得多,姬於越也多少能看懂些柳七那龙飞凤舞的字了。

她盯着新的药方看了会儿,辨认出其中的药材比之前的温和了许多,用量也少了,确实是好转的迹象,心中的石头这才落下大半。

看完了病,柳七推开门,立刻“咦”了一声:“下雪了。”

姬於越凑上前去,只觉一阵算不上疾的寒风扑面而来,有什么东西被风裹着飘到了她脸上,然后立时便化了,成了一粒粒冰冰凉凉的水珠子。

这是今年芜陵的第一场雪。

陆孚青披着大氅拢着手炉,坐在榻边,一转眼姬於越已到了院中,眉梢眼角难掩喜色。

柳七站在廊下问她:“你不是自小在敕羌长大么?那可是比醴京还北的地方,难道不下雪?”

“这你就不知道了。”姬於越脚下轻点,他们还未看清,她就到了柳七身边,“大漠里天干,雪和雨都难见,从小到大我也就见过一回。雪落在沙丘上,一觉醒来满眼金色都变成了白。”

两人正说着话,门槛边出现了一角白袍,柳七皱了眉:“你又是做什么,刚说过不能受凉。你也看雪?芜陵每年都要下好几场,你还没看腻?”

陆孚青无奈道:“往年的账册都放在书斋里,眼下需要。”

柳七挑眉:“你这样过目不忘的记性,居然也要翻账册么?”

他往日里并不多事,兴许也是因这次陆孚青实在病得严重,所以他才会如此强硬。

“还是确认一下为好。”

“这简单,我去给你拿。”姬於越探出个头来,“在哪里?什么样的账册?”

“书斋的巽字架上,左数第二层有一个桐木匣子,你将最上层那本拿来便好。”陆孚青几乎是顺着她的意说了出来,话音落地,他才想起些什么,但越姑娘的身影已消失在了月洞门外。

书斋外居然站着两名护卫,这是姬於越未曾料到的事,而两名护卫又伸出手将她拦了下来,这就让她更加惊讶了。

行过礼后,其中一人道:“夫人,此处非请勿入。”

她解释说:“家主让我来取东西。”

“可是……”他的话还未说完,姬於越就感到有人在靠近。

她回头时,护卫也行了礼:“温管事。”

温茂急匆匆地赶来:“家主说了,往后夫人与家主同例,可随意进出书斋。”

护卫低头道:“是。”

温茂对她行礼:“夫人见谅,这是家主的书斋,里面东西颇多,怕弄乱了,往常除了家主,只有洒扫的人才能进,就连禾姑娘也没来过。是小人一直忘了传令,他们这才会把夫人拦在门外。”

他三言两语将事情解释清楚,姬於越心中暗笑,猜到此事定然不是他忘了,而是陆孚青忘了。

不过温茂既已这样说,她也就领会了其中含义,不再多言。

温管事推开门请她进去,陆府的书斋极大,屋内铺满了青砖,她此时才明白何为巽字架——原来斋中书架竟列成了八卦阵势,其中又以天干地支分门别类,虽然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册卷轴,但一切都井井有条。

她依言找到了桐木匣子里的那本账册,却不由被一旁的坤字架所吸引,那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排排舆图考和志怪集,许多都是姬於越从没见过的。

从前在家里时,她最喜欢看这类书,总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要像故事里的大侠一样仗剑走天涯,踏遍世间山水。

不过……后来她发现原来世上没有那么多畅快自由的事,就譬如,眼下那火焰纹饰就逼得她连读这些闲书的心境都没了。

姬於越暗叹口气,抱起那本厚厚的账册,与温茂一起走出了书斋。

*

每月十五,陆氏都有月议,家主与长老们齐至千金堂商议本月族中的事宜。

陆孚青已许久未曾参与月议,今次原本要去,结果十四日夜里病情有所反复,他喝了药后,第二日早晨额头还是烫的。

姜重山来寻人时,姬於越将这病情一讲,便由她代陆孚青去。

这样来回一折腾,他们到千金堂时有些迟了,大门紧闭,屋内传出人声,月议竟已开始了。

姜重山皱起了眉,一推开门,就看袁献坐在主位上,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暖炉的香灰。

听见声音,袁献挑眉看了过来,仅剩的那只眼轻飘飘地往两人身上一点,就又低下了头去,淡淡问:“李长老,怎么停了?”

姜重山盯着袁献,面无表情地道:“袁长老,人还未齐,你怎就自作主张开始月议了?”

“我等可不像姜长老你得家主青睐,得以住在府中,走几步便到了千金堂。诸位长老之后还有旁的事宜要处理,我们久候家主与姜长老未至,自然只能先行开始了。”

这明显是句谎话,但姜重山是个不会与人撕破面子的人,闻言竟被噎了一下,最后道:“家主被事情绊住了脚,此次月议,由夫人代家主前来,请诸位重复一遍方才议过的事吧。”

姬於越万万没想到,他想了好一会儿竟只给出了这样一枚软绵绵的钉子,这位姜长老当真是……

听闻这话的袁献站了起来,将主位让给了姬於越,皮笑肉不笑地回:“那是自然,夫人请坐,我们方才其实并未说什么要紧的。

“先是论及田庄减租一事,今岁少雨,夏季本就酷热,入秋后愈发反常,庄稼长势不好,有五座田庄歉收,要求咱们减免佃租。佃户们还合名写了信来,其中多提及家中老小,字字泣血。我等方才商议过后,已决定给他们减免三成佃租,待往后丰年再补上。第二是……”

“且慢。”姬於越出声时,袁献愣了愣,毕竟他一直以为这位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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