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带着彻骨的凉意,穿过洛府空旷的回廊。
檐下的梧桐叶落尽了枝桠,光秃秃的枝干斜斜映在青灰瓦墙上。
蒋祁立在雕花月门之下,靛蓝的道袍被冷风微微掀起边角。他淡漠非常,与周遭的繁华喧嚣格格不入。目光缓缓扫过空寂的庭院,心底刚浮起一丝初冬府邸太过寂寥的感慨,视线骤然一顿。
庭院青石道的尽头,一抹明艳至极的海棠红骤然撞入眼帘。
洛云嫣提着裙摆,快步朝这边走来。冬日沉灰肃杀的天地间,那身衣衫鲜亮夺目,像一簇骤然燃起来的火焰,瞬间驱散了满院的死寂。
少女步履轻快,眉眼间带着真切的讶异,未等走近,清脆的声音便先落了下来。
“蒋祁哥哥!你怎么来了。”
她快步扑至他身前,乌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一双清亮的眼眸直直望着他,盛满了欢喜。
蒋祁垂眸看着眼前鲜活灵动的少女,眼底极淡的死寂稍稍消融。他抬手,从宽大的道袍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残纸,纸张轻薄,触手微凉。
“是有关桑伯父的旧案。”他语声平和,字字沉稳,“此事干系重大,我信不过旁人,唯有亲自将这些东西交到你手上,方才安心。”
话音落,他将那页残信稳稳递了过去。
洛云嫣的目光立刻落在那方残纸上,眉宇间浮起浅浅的疑惑。她指尖轻抬,小心翼翼接过,指腹触到粗糙焦脆的纸面,心头莫名一紧。
“这是……”
“是桑伯父的亲笔笔迹。”蒋祁轻声解释,目光落在残信之上,带着几分沉敛的肃穆,“信件早已残缺不全,仅剩零星片段,从残存的字句推演,该是桑伯父写给旁人的回信底稿。”
洛云嫣低头细细端详手中的信纸。
这是她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生父的字迹。
过往岁月里,她长于陇西乡野,被殷家夫妇悉心抚育长大,关于亲生父母的记忆,全然是一片空白。漫长年岁中,无人与她提及桑家旧事,无人同她细说父母过往,这个人就像从未出现在她的生命里,缥缈得无迹可寻。
此刻掌心这页残纸,是她与素未谋面的生父,唯一的牵连。
信纸久经年月,早已泛黄发脆,边缘是大面积灼烧后的焦黑,凹凸卷曲,布满过火的痕迹。看得出是大火焚卷之时,被人仓促冒险抢救出来,大半内容都已焚烧殆尽,通篇只剩寥寥数十个字留存。虽残缺破损,纸上笔墨却依旧清晰,笔锋遒劲挺拔,字字藏着筋骨。
洛云嫣指尖轻轻抚过字迹,心头五味杂陈,沉敛许久,才缓缓开口:“纵然有这些残字留存,终究真伪难辨,未必能当作凭证。”
蒋祁颔首,语声沉稳道出关键:“若要验明真假,唯有寻得桑家当年旧臣。”
洛云嫣垂眸看着掌心残信,眸色沉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怅然。
“当年桑氏一案惨烈,满门抄斩,府中仆从亲信大多受到牵连,殒命枉死。侥幸活下来的寥寥数人,也早已四散飘零,隐姓埋名流落四方,数十年杳无音信,根本无从寻觅。”
世道更迭,岁月流转,当年的旧人旧事,早被风雨掩埋,想要从头追溯,难于登天。
蒋祁沉默片刻,薄唇轻启,道出唯一的突破口:“桑家旧人之中,唯有寻到殷叔,便可验证这封残信的真假。”
这话如同一道微光,瞬间刺破洛云嫣心头的沉郁。
她猛地抬眼,眸中骤然亮起明亮的光彩,语气带着几分惊喜与笃定:“殷叔!”
殷叔,便是她幼年在乡下庄子的养父,忠厚善良,待她视如己出,是她年少岁月里最温暖的依靠。她从未深究过自己的身世,如今才知,殷叔夫妇护她多年,本就身负桑家嘱托。
“殷家夫妇忠厚可靠,深得桑伯父全然信任。”蒋祁看着她眼底的光亮,缓缓细说缘由,语气郑重,“若非绝对心腹,桑伯父将桑家唯一的血脉交付他们抚育庇护。”
说罢,他敛了眼底温情,重归一身清寂疏离,微微颔首:“我本是山中清修之人,不宜在此处久留。”
话音落下,他便转过身,意欲迈步离去。
“蒋祁哥哥。”
洛云嫣及时出声,轻轻唤住了他。
蒋祁脚步顿在原地,脊背挺直,靛蓝色衣袍在寒风中静立不动。
洛云嫣望着他清瘦孤冷的背影,心底满是感慨。世人皆知蒋祁年少成名,满腹经纶,是陇西百年难遇的少年天才,前程本该一片坦荡。可他竟然抛却红尘繁华,斩断俗世羁绊,入山修道,伴青灯度日。
她缓步上前,语声温柔而真挚:“年少之时,你风华绝代,才华冠绝陇西。我不知你因何归隐山林,但我始终信你,你的本心与心性,从未变过。”
初冬的风轻轻拂过衣角,她望着他寂寥的身影,添了一句叮嘱:“山上风大天寒,岁月清苦,你切记按时添衣,好好保重自己。”
短短几句温软叮嘱,落在蒋祁耳中,让心湖,掀起层层细碎涟漪。
他身形微僵,神色悄然变化,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静默犹豫良久,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牢牢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语声低缓。
“如果……我是说,山上四季清静,景色安然雅致。”他语速极缓,字句吞吐,褪去了往日的沉稳镇定,多了几分罕见的局促,“都督府邸……虽荣华加身,却纷争不休。你若厌倦了俗世纷扰,若是不嫌弃山中清苦……我……”
话语卡在喉间,终究未能尽数说出口。
洛云嫣听得明白,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眉眼温和,语气坚定从容:“这里是我的归处,于我而言很好。多谢蒋祁哥哥挂怀。”
她心意已决,要了结前世的仇恨,护住身边之人,更要查清桑家满门冤案,绝不会抽身离去。
蒋祁凝望着她澄澈坚定的眼眸,久久无声。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最终尽数压下,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凑近半步,头颅微垂,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几乎要被院中的风声吞没,带着隐秘的警示与担忧。
“小心洛砚辞。”
话音细碎,藏着无尽深意。
洛云嫣一时未能领会其中深意,眉眼微蹙,疑惑出声:“什么?”
风声簌簌,落木飘零。
蒋祁已然收敛了所有情绪,眼底的波澜尽数褪去,重归一片清冷平和,只淡淡摇头:“没什么。”
语毕,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靛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回廊尽头,融入初冬的寒凉雾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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