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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萧槊

连阴了半月有余,天气终于放晴。云层撕开一道口子,日光斜斜落下来,照得屋檐的残雪泛起细碎的光。城里主街上的积雪已消得差不多,露出湿润的青石板,行人踩过去带起一片泥泞水渍。唯独远山近岭还被白色罩着,山顶的观宇藏在雪光里,影影绰绰。

山路上的积雪未化透,踩下去咯吱作响,一步一滑,走得极是费力。

洛云嫣提着裙摆,露出裙下沾了泥水的绣鞋,一阶一阶往上走。山风迎面扑来,带着松雪的清冽,灌进领口,凉得人指尖发僵。她拢了拢披风,没停步。

也不知今日撞了什么日子,一路上的行人竟不少,皆是捧了贡品、持了香火,神情虔诚,络绎不绝地朝着山顶进发。有老妪挎着竹篮,有妇人抱着孩童,个个面色肃然,仿佛山顶那座观宇里,当真住着能聆讯众生的神佛。

“姐姐快些,祈福就要开始了。”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少女嗓音,带着急切。

“急什么,路上滑,摔了可怎么好。”另一个声音温软些,回得不紧不慢。

“再慢就只能挤在外围,看不到御风真人了!”

洛云嫣闻声回头,两个妙龄少女正从她身侧并肩走过。前面那个杏眼圆睁,步子轻快,一叠声催着;后面的青衣少女被她拽着,脚步有些踉跄,却仍挂着浅浅的笑。两人说着话,很快就拐过一道弯,隐入人流里。

怪不得今日这么多人,原来是有祈福大典。

洛云嫣收回目光,脚下不停,继续缓步向上。她走得不快,也不急着争那前排的位置,到半山腰一座亭子前,便停了下来。

亭子建在崖边,此处高出河阳城许多,城中的屋舍、街巷、蜿蜒的护城河,尽数收在眼底。屋瓦上覆着薄雪,炊烟从一簇簇屋顶升起,在清冷的空气里散开。

她扶着亭柱,目光落在那一大片城池之上。

这便是父亲驻守过的城池吗。

她从未见过生父的音容,只从旁人口中拼凑出零星半点。如今站在这座他曾驻守的城上,望着满城升起的炊烟。若是父亲看到如今这般景象,大约会很欢喜吧。山下的百姓安居,烟火寻常,正是他拼却一生想要护住的光景。

“桑姑娘果然来了。”

一道男声自身后响起,温润带笑,不疾不徐。

洛云嫣回眸,见不远处立着一名男子。那人一袭蓝衣,衣料不俗,浆洗得干净齐整。眉目并不算出挑,五官生得平平,唯独一双眼睛清正温和,透着股叫人放下心防的安稳气度。他微微含笑,拱手行礼。

“温公子。”洛云嫣欠身还礼。

“此处风大,站着说话寒气重。”温景和上前两步,侧身引路,“我们进观中细说。”

洛云嫣略一迟疑,终是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山上走。

温景和带她绕开人流最盛的大殿,拐入一处僻静的院落。

云水堂内收拾得素净,一架博山炉置于案上,炉中香料缓缓燃着,青烟自孔中袅袅散出,丝丝缕缕,如云雾缭绕仙山,满室暗香浮动。

温景和请她落座,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用一块帕子垫住围炉上的茶壶柄,抬手倒了盏茶,推到洛云嫣面前。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想着姑娘今日会来,在下天不亮便备下了这壶茶水,温着等了一早。”他笑着道。

洛云嫣目光落在茶盏上,未曾伸手去端。

“观中的素斋面很是不错,姑娘一会子要不要尝尝。”温景和也不催促,自顾自端起自己那盏,吹了吹浮沫,“横山扶正缘,这观里的素斋面,素来有个千里姻缘一线牵的美名。不少求姻缘的姑娘,都爱来吃上一碗。”

“我暂且不饿,对吃食没什么兴趣。”洛云嫣淡淡道,抬眼看他,“还请温公子告知当年一事。”

温景和端茶盏的手顿了顿,又放下,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说来话长。姑娘要问的,是桑大人的旧事吧。”

洛云嫣不言,只静静看着他。

“要说桑大人的妻子,还同洛老将军的夫人,颇有渊源。”温景和道。

洛云嫣盯着面前的茶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有何渊源?”

“洛老将军的夫人并非我大昭人氏,原是北凉人,乃北凉公主。”温景和声音放得缓,字字清楚,“桑夫人闺中之时性喜游历,曾有一回在北凉与大昭交界处遇上劫匪,危急之时,恰被洛夫人出手相救。二人性情相投,就此结成了手帕交。”

洛云嫣垂着眼,道:“我只听过,洛夫人原本许的,并非洛老将军,应为先帝。”

“不错。”温景和点头,“可惜当年先帝宠幸舞姬,瞧不上北凉公主,便让洛老将军娶了她。此事在朝中,也曾是一桩谈资。”

“这与桑大人有何干系?”洛云嫣问。

温景和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握在掌中温热着:“桑家原本也是武将世家,祖上几代皆以军功立身,与洛家祖上同有从龙之功。只可惜桑大人幼时中过毒,伤了根基,自此与沙场无缘,只得弃武从文,走了科举之路,成了一名文官。”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追忆的怅然:“桑大人少年时,是京中少有的美男子。他曾乘一叶小舟过郜河,白衣胜雪,临水照影。那河中年年养着数百只供食用的白鹅,竟一齐调转了方向,追着那叶小舟游去,鹅颈伸得笔直,白羽铺满了半条河道。”

洛云嫣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那群鹅追了三里地,直追到看不见船影,才悻悻游回。但此后三年,只要有人穿白衣过那条河,鹅群必追。”温景和笑了笑,“故而那条郜河,也被好事之人戏称为‘影溪’。”

白鹅逐影,禽鸟亦知色。

洛云嫣心头微微一动。她从未见过生父的音容,想不到他当年竟是这般光景。该是怎样一副风流模样,才连飞禽都舍不得移开眼。

“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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