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勉从电脑屏幕前挪开视线。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右下角的卡通小钟显示着时间：1：42。
不知不觉已经是凌晨了。
吴勉暗自自嘲：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梦自以为能在9点下班啊。
屏幕上的蓝光闪了一下。微信群正在挨个闪动。
最顶上的群是“AAA里安二期专项小组”，大领导在11点半发了语音（真感谢领导到这个点都没睡），组长发了一个收到。几秒后组长又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方案今晚必须定稿。雅总明早八点要看。大家都辛苦了。”
几个连续“11111”后是组长又一条消息：“@吴勉，刘科长说这个挂架要全部改，此外你赶紧把节点图再重新画一下。辛苦辛苦。”
之后她又发了一句话：“不用搞得太麻烦。”
不用搞得太麻烦，吴勉暗想，等于你必须认真不能出一点错。
下面一个小群是另外一个项目组，总监在@他要另外一张图纸。“@吴勉，小吴啊，那个图问题不少，我把我的想法都发邮件了，很急。”
呵呵，很急。
现在凌晨是1点48分。
吴勉挪动着光标，关掉了软件。
他熄灭了电脑。
到了这个点整个公司就剩他一个人。眼前的一排排格子间与黑暗化为了一体，中央空调嗡嗡地发出低沉的声响。
他背起自己的背包，向着公司门口走去。
公司在23楼，高峰期下班往往要等上几波才能挤进电梯。凌晨下班的唯一的好处就是不需要排队挤电梯了。地铁早就没了，这公司唯一的福利也就是半夜打车报销了。
他按下按键，电梯门叮地一下开了。
等到他意识到不对劲，是在走出电梯之后。
电梯的电子屏跳动着数字，8，7，6，5……
1楼。叮地一声，门打开了。
吴勉跨出电梯大门，他瞪大了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的场景就是他每日上午进公司看见的场景。
不变的公司大门，公司的前台，还有那黑夜模式下幽暗的公司LOGO。
这是怎么回事？
他明明记得自己走出了公司，走进了电梯，电梯下降到了1楼。
他的公司在23楼，自己是看着电梯的数字降到1。
为什么走出电梯却又回到了公司前台？
是因为自己加班导致的幻觉吗？
他转身重回电梯间，果然还在23楼，他再度按下1。
23，22，21……
1楼，叮——
他迈出电梯。
他眼前依然是公司的大门口，前台上LOGO闪着幽幽的夜光。
公司里寂静一片。
该死，这不对劲。我明明按了1楼，我明明坐到了1楼！
是电梯坏了，没错，一定是电梯的问题。
他惊恐地跑向安全通道。
一层又一层。
22楼。21楼。20楼……
他看着安全通道每楼层标识数字一点点减少。
终于走到了一楼。
他推开了防火门。
他又站在了公司前台之前。
幽暗的公司LOGO闪着光。
就像是他刚刚离开公司回头的那一刻。
这不可能！
他失魂落魄地冲回消防通道，楼梯间回荡着他急促的脚步声。
这一次，他直接跑到了地下二层。
他吸了一口气推开门。门之后只可能是停车场。
依然是不变的公司前台，不变的公司LOGO。
他茫然地向前走了几步，公司内部与他方才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办公桌，文件柜，显示屏在黑暗中化作了高低不同的轮廓。主机上的小红灯就像是一个小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它。
他茫然地按下手机，无论拨打什么号码，对面只传来了嘟嘟的盲音。
他在各个工作群亲友群游戏群里大喊大叫，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就像是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一般。
救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后，他看见手机屏幕上原本死寂不动的聊天群页面里，有一个群头像正在不断闪动。
【游客W进入帷幕之下布丁交流群】
……
……
【游客W】：救命啊，我被困在公司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群中之马】：什么情况？
【被门夹过的核桃】：@Sigma，尊敬的群主大人，有游客进来了。
【Sigma】：请简单描述一下你的状态。
【游客W】：这是什么群？我什么时候加了这个群？
【00】：不用在意这些，请先描述一下你目前的状态。
【Sigma】：请说。我们会给你提供建议。
【游客W】：我一直加班到2点多，刚才下班的时候发现怎么都出不去了。我进了电梯不管按哪层都是重新回到23楼我的公司大门前，真是见了鬼了！
【群中之马】：放心，这个世界啥都有就是没有鬼。
【Sigma】: 尝试过其他方法了吗？
【被门夹过的核桃】：这位肯定都尝试过了，不然也不会出现这儿。
【游客W】：我以为是电梯出了BUG，但不管是楼梯安全通道，还是打电话，全都行不通。我甚至无法联系外界。不管我怎么走，永远都是回公司大门。我到底是在做梦还是怎么回事啊啊！
【群中之马】：接受现实吧游客。
【游客W】：我该怎么办啊。我这是在做梦吗？救命啊！
【群中之马】：淡定，相信群友。本群群友经验丰富，听他们的话至少能晚死一会儿。
【Sigma】：游客W，你现在误入了一个密闭空间，建议你先返回你的出发地——公司。
【被门夹过的核桃】：听群主大人的话！
【游客W】：我回到公司了，我把公司的灯都开了。公司里现在只有我一个。实在是太吓人了。
【00】：检查一下公司，看看有什么异常。
【游客W】：我的电脑屏幕竟然是亮的。我看一下。有几封工作邮件。全是让改图的修改意见！总监的那个图我都已经改了七版立面图了！
【00】：是土木建筑设计师啊。
【Sigma】：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吗？
【群中之马】：比成为土木打工人更惨的便是永远不能下班呢！
【游客W】: 我发现了新通知。人事部什么时候发的！
【Sigma】: 说了什么？
【游客W】：让我不要去茶水间。
【Sigma】: 说得具体一点。
【游客W】:人事部的通知，下班前请不要尝试离开办公区域。不要进入茶水间。等待公司人事通知下班，具体通知会在凌晨3点送达，确认下班后即可下班。
【群中之马】：听起来有点可疑啊。
【Sigma】: 你那边现在是几点？
【游客W】：现在是2点30分。
【被门夹过的核桃】：是不是让他等到3点就可以走了？
【00】：不好说。感觉处处透着可疑。
【Sigma】: 先等到3点吧。
【游客W】：哎，趁等的工夫我再整理一下邮件吧。我想死，一下又来十几封邮件。
【00】：你现在还有心情工作？
【群中之马】：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就叫牛马精神。
【游客W】：茶水间的电话响了。
【群中之马】：不能接！你要先在座位等到3点。
【00】：别去茶水间！
【游客W】: 好的，老实说，大半夜一个电话不停地响还是挺吓人的。
【群中之马】：反复只能回到公司更吓人好吗！记得千万别去茶水间！
【游客W】：话说你们是在暗示茶水间有什么东西吗？
【群中之马】：反正千万别去。
【游客W】：你们的意思是茶水间有啥东西而我根本离不开这个公司？我要疯了！
【群中之马】：淡定淡定，习惯就好。
【被门夹过的核桃】：是陷入密闭空间而不是时间循环打死结，已经很好了。
【游客W】：我前面工作格的灯亮了，明明刚才没有人的。
【Sigma】: 继续坐在工位上保持工作状态。
【游客W】：我看到了人影，是我司总监。他怎么也在公司？我算是得救了吗？
【群中之马】：出现了其他人？这种环境下总监很可疑啊。保持距离，不要交谈。
【00】：保持工作状态，谨慎观察。
【被门夹住的核桃】：坚持住，按照人事部的通知做。
【游客W】：我和总监四目相对了，总监过来了。我该怎么办？
【Sigma】: 保持工作状态，盯着屏幕或者低头看东西。
【游客W】：他让我重做方案，疯了。
【群中之马】：哈？
……
……
总监正皱着眉翻着他的最新版设计图，神色阴沉得仿佛吴勉刚刚让公司损失上千万。
“这个图你自己看过吗？”他冷冷地说道，“首先这个窗比例不对。这里为什么非要做这条线？首层和二层材料交接的位置为什么什么都没标？字体也完全没有统一。我不是跟你说过要改吗？”
吴勉暗想：“这是第七版了。”
“你觉得改过几版就算好了？”就像是听到吴勉的内心，总监抬起眼，“是你说得算，还是客户说得算？工作从来都是看结果，无效修改改了一千次有意义吗？”
他的手指继续在图纸上比画。
“还有这个立面，你自己看，横向关系不对，竖向又一塌糊涂。”
“这条线和轴线也不对。”
“你这个开窗逻辑又是什么？”
……
……
吴勉越听冷汗越直冒。这时，总监的话语突然停了，他盯着图足足沉默了有十秒。而后吴勉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总监叹了口气。他说：“算了。你别在这版上改了。”
吴勉心一跳。
“就是这版没有改的价值。”总监语气很平静。“现在这些问题不是窗挪一下和线调一下能解决的。从根子上就不对。”
“重新出一个。”总监淡然得像是在宣布早点吃什么，“先把大的比例关系定下来。开窗别这么散。材质、虚实关系、顶部造型全部都得重做，转角也重新处理，现在这个太生硬。这种东西怎么拿出去开会？你不要老是试图在原来的东西上缝缝补补。方案不对，该重来就重来。正好今晚有时间，你得静下心来想想。”
吴勉看了一眼手机，现在的时间：02:46
“看什么呢？”总监冷淡地说道，“你该不会以为你现在这版能拿去给客户吧。”
他继续用不容拒绝地语气说道：“新方案明早给我。”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勒住了吴勉的喉咙。
他拼死拼活加班到凌晨快两点下班，结果遇到见鬼一样的电梯循环往复把他往公司门口送，茶水间里更是不知道有什么鬼东西，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眼前这个不知道是不是人的玩意儿居然还在让他，重，做，方案。
重做方案。
总监还在看着他。
“不想做？不想做现在就可以走，那明天你也不用来了。”
老子不干了。
这三个字几乎直接从嗓子眼蹦出来的。
去他的立面，去他的比例关系，去他的三点之前。
外面电梯下不去，楼梯走不通，茶水间里不知道蹲着什么东西，现在连总监都不知道还是不是人了，都这种时候了，他还在这里重做方案？
他猛地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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