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斯特,我只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快乐地在维多利亚成长,远离疾病与灾难,幸福地度过自己的一生。”
特蕾莎的声音已经很轻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风里飘回来,又被什么东西压住,只剩下一点几不可闻的尾音。她躺在临时搭起的伤帐里,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那是叛军的元力刃留下的。伤口太深,深得像要把她这十几年来的战斗与荣耀一起从身体里抽出来。
“特蕾莎,别再说了。”古斯特跪在床边,两只手都在抖。
“医生快来了。你还有身孕。你不许睡。听见没有?你不许睡。”
“咳咳。”特蕾莎笑了一下。
那笑很苦,苦得不像她。
“古斯特,我们第三个孩子,还没有取好名字呢。”
“取什么名字……都行。等你好起来,我们再一起取。”古斯特说。
“就叫萨沙吧。”特蕾莎说,“童话故事里,她是一个很坚强的孩子。”
“好。萨沙。就叫萨沙。”
“你答应我,要让她看见你。”特蕾莎说,“看见你,也就看见我了。”
“你会自己看见她的。”古斯特说。
“我可能……等不到了。”特蕾莎说。
“别胡说。”古斯特说。
“古斯特。”特蕾莎忽然极轻极轻地叫了他一声。
“如果以后,你还要再找一个人,不要找和我一样的。找一个能陪你坐在太阳底下,不用看血,不用听号角的人。”
“我谁都不找。”古斯特说。
“对不起,古斯特。”
“你别说了……”
“我有点冷。”特蕾莎说。
古斯特更紧地握住她的手。那手已经不怎么动了。像一团快要灭掉的火,只剩下掌心最后一点温度。他想把自己身上的热气全给她。可她的手指还是在一寸一寸地松开。
“特蕾莎?特蕾莎?”
没有回答。
那只手终于彻底落了下去。
“啊——特蕾莎!医生!医生!”
医生跑来了。可已经晚了。战场上每天都会有人这样走掉。像被风吹散的一捧灰。只是这一次,灰是古斯特自己的。
“是个女孩,古斯特。”
医生把婴儿递过来。那孩子很小。小得连哭声都不太响。可她睁开眼睛时,古斯特忽然就哭了。
“她长得好像小时候的特蕾莎。”他说。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就像你母亲一样。”
他抱着萨沙,站在那片刚刚打完仗的、还冒着青烟的原野上。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像要把这一夜的血味全都卷走。
可它没卷走。
它只把萨沙的哭声,和古斯特最后那点不肯承认的痛,一起埋进了维多利亚的旧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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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白驹过隙。
转眼,萨沙十三岁了。
维多利亚,首都塔拉戈纳。
皇城坐落于城市中央偏北的高地上,外墙纯白,像一块被阳光反复打磨过的旧骨。十三岁的萨沙已经不再是那个被抱在襁褓里的婴儿。她长成了一个很干净的少女。眼睛亮,皮肤白,笑起来时,像皇城里所有彩色玻璃都愿意多照她一下。
她正跑在一条极长极长的大理石走廊上。
鞋底踩在石面上,发出很轻很脆的响。那声音像她这年纪里还藏不住的心思,一下一下,全敲在纯白色的回声里。身后,女仆玛利亚提着长裙,追得气喘吁吁。
“小姐,请您慢点,我快跟不上您了。”
“哈哈,玛利亚,你的步子又变慢了。”萨沙回头。
“不是我的步子慢,是小姐您又长大了。”玛利亚说。
“今天是很重要的典礼。您的哥哥中,有一个人要成为这个家族的继承人。您不能再这么乱跑了。”
萨沙停下来。
“他们那群人,我才不想看。”她说。
“可这不是小姐您能决定的。”玛利亚说,“您的父亲会到场。所有皇室成员都会到场。包括奥利维亚小姐和芙莉娅小姐。”
“芙莉娅姐姐会去?”萨沙眼睛亮起来。
“是的。”玛利亚说。
“那我要去。我要吃她做的马卡龙。”萨沙说。
“那请您先去更衣室。我们替您备好了礼服。典礼很快开始。”
“好吧。我们走。”萨沙说。
更衣室很安静。
几个年长的女仆替她换衣,梳发,戴冠。镜子里的人越来越不像平时那个在走廊上乱跑的孩子。白裙,银冠,收得有些紧的腰。几道镂空的纹路从胸口蜿蜒到裙摆,像把整个古斯特家族的旧纹都穿在了身上。
“小姐,您真好看。”玛利亚说。
“这个束腰勒得我好痛。”萨沙说。
“等典礼结束就好了。”玛利亚说。
“等见着芙莉娅姐姐,我一定要找她玩猜花谜。”萨沙说。
她跟着玛利亚穿过几条幽长的侧廊,来到礼堂西侧的一扇小门前。玛利亚将门拉开。光从里面涌出来。
萨沙第一眼看见的,是金色狮身像。
不是小的。是两尊极大的、几乎要顶到穹顶的旧像。狮身半蹲,鬃毛如焰,眼睛由极旧的琥珀石镶成。它们在光里像还活着,正一声不响地看所有人。再往上,是几十盏水晶吊灯。灯很多,却不乱。每一片水晶都像被擦过几千遍,把光从这头递到那头。
“好亮。”萨沙小声说。
她看见芙莉娅了。
芙莉娅站在东侧回廊下,正与几位外国使节说话。她很高,颈子极长,一身灰蓝长裙。不是萨沙那种白。是更沉、更柔的颜色。像把傍晚刚起风时的天,裁下来穿在身上。
“芙莉娅姐姐!”萨沙踮起脚,朝她挥手。
她也不等玛利亚了,提着裙摆小跑过去。
“萨沙?”芙莉娅回头,笑了,“你一下长这么高了。”
“姐姐好久不见。”萨沙极规矩地行了个小礼,“我还想吃你做的马卡龙。”
“我早晨做了一些,放在我宫里了。等典礼结束,我和你父亲说一声。你今晚去我那儿住。”
“真的吗?芙莉娅姐姐最好了。”萨沙几乎要跳起来。
旁边,图拉公国的大公爵端着酒杯,低声笑说:“这不是古斯特的女儿吗?长得真像她母亲。”
耶拉姆的大公爵接话:“十三年前那场内乱,特蕾莎就是在平叛时牺牲的。”
“我听说,她的雕像现在还在广场中央立着。”图拉公爵说。
“是啊。那女人,不多见。比很多男人都能打。”
萨沙听见了。
她没说话。她只是把“特蕾莎”这个名字很轻地放进心里,像放一颗很硬很凉的糖。
“芙莉娅姐姐,我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她忽然问。
“特蕾莎吗?”芙莉娅说,“她是很伟大的战士。那时候维多利亚还很乱。十三年前的内乱,她领着人平叛。最后没回来。”
“广场上那个雕像,就是她吗?”萨沙说。
“对。”芙莉娅说。
“不过萨沙,你很像她。不只是脸。还有你身上那股很犟很直的劲。我相信,你以后也会成为像她那样的人。”
“谢谢姐姐。”萨沙说。
乐声起了。
不是突然响。是像从大礼堂很深处慢慢涨起来的水。先低,后高。所有交谈声都随之一层一层静下去。人们像被同一根线牵住了,纷纷转向正门。
门开了。
古斯特·权从外面走进来。
他穿着灰白长袍,步子很稳。脸上没有一点笑。那种稳是冷的。像走红毯的人,不是走向荣誉,而是走向一处早就写好的结局。
“这位就是继承人?”有人低语。
“听说不太务正业。可在处政上,手腕很硬。”另一人说。
萨沙没看权。
她看的是对面。
古斯特·柄站在人群另一边。他正与几个大贵族低头说着什么。不是寒暄。是那种像要把每一句话都写进计划里的、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认真。他偶尔抬头,看权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连光都照不见。可萨沙看见了。她不懂那是什么。她就是不喜欢。
“最讨厌看见那两个哥哥了。”她小声说,“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搞什么。”
“看吧。”芙莉娅说,“再过十几分钟,典礼就结束了。”
“奥利维亚姐姐呢?”萨沙张望。
“不知道。”芙莉娅说,“我也没看见她。”
“她该不会又去练武了吧?”萨沙说。
“也许。”芙莉娅说。
“有备无患了吗?”
“是。已经在礼堂四周等了很久。只要你一动,他们就会动。”
“通知他们,可以开始了。再在离礼堂最近的侧门备一匹马。等他一死,我就是新的继承人。”
“明白。属下这就去传令。”
音乐更响了。
从低回转为高亢。像一头旧兽从长梦中醒来,把满殿的水晶都震得极轻极轻地颤。维多利亚现任国王,兰道·威尔逊,头戴王冠,身披黄袍,从正门步入。他走得很慢,像在等所有人都看清,这王冠到底有多重。
而奥利维亚,跟在他身后。
她的手里没有别的。只有一柄长矛。
那矛极长,比她人都高。可当她走进光里时,那矛却像某种活的影子,不压她,只随着她。她一路走到王座旁,站定。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
“她怎么来了?你不是说已经把她支开了?”
“那边可能出了岔子。不过我们的人手也够了。”
“最好别出错。否则,我不会放过你们。”
芙莉娅轻轻碰了碰还在发呆的萨沙,指向奥利维亚。
“看,她来了。我还以为她去北边练军了。”
“那一定是父皇的命令。”萨沙说,“军部都压不过皇命。”
“奥利维亚姐姐那根矛好高。”她说,“比我还高一个头。”
“你不知道吗?”芙莉娅说,“那矛能随她的意变长变短。”
“不知道。”萨沙说。
奥利维亚手中的矛果然变了。像听话的旧兽一样,一节一节收拢,最后只剩一支笔那么长,被她握在掌心。
“你已经是这个国家最强的战士了。”芙莉娅极轻地说。
“可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萨沙没听见。她的目光仍停在奥利维亚身上。
“我好像听玛利亚说过。”她说,“奥利维亚姐姐是全国竞技场第一。”
“这你都知道。”芙莉娅笑。
“可我不懂,她干嘛要那么厉害。”萨沙说。
“也许她想做大将军。”芙莉娅说。
“也许吧。”萨沙说。
“典礼开始。”见证人高声道。
“请兰道·威尔逊陛下,登上王座。”
威尔逊转身,慢慢坐了下去。皇袍拖在地上,像一小片从王权本身渗出来的金血。
“请古斯特·权上前,受封。”
权整了整衣领,走到威尔逊面前,单膝跪下。
“赐剑。”见证人说。
阿拉瑞斯迦德家族的最高代表,雅特利亚斯·德利嘉,从一旁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裙。领口别着白色领花。没有笑容,也没有多话。像这殿里最安静、也最不可忽视的一把尺。她双手捧剑,走向威尔逊。
那剑很古。不是亮。是沉。像从维多利亚每一场旧仪式里抽出来的、带血的那部分,被人一层一层抹了上千年。
下面的大贵族们开始低声议论。
“这个龙女,今天居然真的出现了。”
“听说她的权力比皇权还高。但她从来不用。”
“传说里的人物啊。她们一族世代守着圣剑,也是王庭协议的代行者。今天总算见着活的了。”
萨沙拽芙莉娅的袖子。
“姐姐,她是谁?”
“我也不清楚。”芙莉娅说,“我这也是第一次见她。只有父皇能联系她。再有,就是那位十三年前已经过世的先王了。”
威尔逊接过圣剑。
他看了德利嘉一眼。不是居高临下。是敬畏。那敬畏很旧。像这王冠戴了多少年,他就怕了多少年。
“请雅特利亚斯·德利嘉女士发表致辞。”见证人说。
德利嘉站在威尔逊一侧,面朝众人。
“感谢诸位的到来。维多利亚皇室秉持开放大度的态度,欢迎各位参加此次受爵仪式。先王虽已故去,五公国之间仍存纷争。维多利亚呼吁和平,也呼吁互信互赢。望诸位公国领袖知悉。”
她说完,缓步走下台阶,站到奥利维亚左侧。
“十五岁就站上竞技场之巅。”她说,“你的未来,值得期待。”
奥利维亚看她。
“谢谢您的鼓励。”她说,“第一并不是终点。我会向更高的地方走。”
“请兰道·威尔逊陛下,为古斯特·权授爵。”见证人喊。
音乐从激昂转为庄重。
所有人都看向王座。角落里,书记官正用一支极细的旧笔,飞快地写着什么。那是历史。也许还不是这一页最重要的一行。
威尔逊举起圣剑。
剑身正朝权的左肩落去。
就在这一刻,一道极快的短剑从侧方射来。
“叮——”
圣剑被击飞出去,旋转几圈,插进红毯与石板之间。
“凭什么他能当继承人,而我不行?”
古斯特·柄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惊色。反而像等了这一天很久很久。他从身后拔出自己的剑,剑尖直指权。
“一直以来,就凭你是长子,你就能继承这一切。而我比你刻苦,比你努力,比你有学识。凭什么我不行?!”
他掏出一块黑色三角形。
那是王庭协议。
上面嵌着五公国的旧徽。极旧。旧得像把整个西大陆和与先神之间的那点盟约都压在了里面。
“别这样。”权说。
“我偏要。”柄说。
他用力把王庭协议砸在地上。
黑三角碎了。
碎片像几滴被诅咒过的雨,朝四面八方滚去。大人物们还来不及惊呼,就听见那些被封住的旧玻璃一扇扇被砸碎。几十名埋伏好的叛军从高处落下。刀已出鞘。不是刺杀。是政变。
奥利维亚动了。
她不是去拦柄,而是先救威尔逊。一个闪身,已经把国王带离王座。她的手心里,那支“笔”重新伸展开来。不是一秒。是连眨眼的工夫都不到。长矛已经横在她身前,矛锋极稳,正对柄。
“想杀我,先看看你右边。”柄说。
奥利维亚看过去。
芙莉娅正被一个叛军拿刀抵着喉咙。
“你动一下试试。”柄笑。
“我知道你不会动。你从来不会用她的命来赌。”
“你究竟想怎样?”奥利维亚说。
“我只是来拿我该拿的。”柄说。
他看向权。
“权,你知道吗?我每天练剑,每天读书。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国家。是为了今天能站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剑插进你那副让人恶心的长子里。”
“你从来没变过。”权说。
“是。”柄说,“你也没变。你还是那个连父亲死了都不肯多磕一个头的假人。”
“你一直想要继承者这个位置吗?”权说。
“想要。”柄说,“想了十几年。”
“可你从来得不到。”权说,“因为你只想自己怎么往上爬。父亲下葬那天,你没有去。我去了。你连他最后一眼都不肯看,现在却拿着他的名义,在这里杀人。”
“闭嘴!”柄说。
“你根本不配当维多利亚的王。”权说。
“我不配?那我就先让你看看,谁才不配。”
他冲过来。
权没躲。
剑刺进权胸膛的时候,他像早就知道。他甚至没有抬手挡。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一下。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坐上去吗?”权说。
“你会看到的。”柄说。
“你会看到这个国家,被你推进火里。”
权倒下了。
不是慢慢倒。是像被拔掉了最后一根骨。血从他胸口涌出来,滴进红毯,又渗进石板。像这殿里用了上千年才洗净的旧地,忽然又记起了血的味道。
“现在,我才是古斯特家族的继承人。”柄说。
“威尔逊,给我赐封!”
奥利维亚没动。
长矛还指着叛军。
“谁再靠近我父皇一步,我就先杀谁。”她说。
“芙莉娅。”柄笑。
“看来奥利维亚,是真想让你死。”
“那就杀了我。”芙莉娅说,“你们不能在维多利亚的礼堂里做这种事。”
“你以为我不敢?”柄说。
他转头,看向角落。
萨沙还站在那里。她没跑。不是不怕。是腿已经像被钉住了。
角落阴影里,还有一个更小的孩子。
古斯特·恩。
后妻所生。比萨沙还小两岁。他缩在那里,像一只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的小兽。
“把他也杀了。”柄说。
“然后,就没人能说不了。”
叛军走过去。
一刀。
两刀。
三刀。
红从那个孩子的胸口漫出来,很快,很快。快到萨沙甚至还没来得及喊出那声“不”。她只看见恩的眼睛。那里面不是恨。是不懂。不懂哥哥为什么要杀自己。
萨沙想动了。
不是勇敢。是身体先于恐惧做了决定。她朝芙莉娅那边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那个叛军。
叛军踉跄了一下。
然后,刀光从萨沙面前落下来。
可刀没有碰到她。
因为奥利维亚来了。
只是眨眼的瞬间,叛军的头便从肩上飞出去。接着,她如一道白色的旧雷,把围在芙莉娅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击穿。动作快到像时间本身被谁抽走了几帧。
柄转身就往侧门跑。
“一群废物!”他骂。
“我早该知道,还得我亲自动手。”
他冲出侧门。几匹马已经等在那里。十几个叛军护着他。
可就在他踩上马镫的一瞬,前面多了一个人。
德利嘉。
她站在风里。黑裙不动。像从夜色最深处直接走出来。
“雅特利亚斯·德利嘉。”柄冷笑,“就你一个?你以为你拦得下我?”
“谢谢你对我的低估。”德利嘉说。
她抬起左手。
“压制。”
没有光。没有风。只有一圈极淡极淡的、像从圣光塔最底层渗出来的旧纹,从她脚下一圈圈散开。围在柄身边的叛军,像被什么从里面折断了。一个接一个跪下。再接着,耳朵、鼻子、眼睛,都慢慢渗出血。
“你、你是什么东西!”柄的声音变了。
“我是王庭的看门人。”德利嘉说。
“你踩碎了门。那我就把你,也关进门的另一头。”
“古斯特·萨沙,为古斯特家族唯一继承人。”她说。
“这就是你今天的结局。你满意了吗?”
“我杀了你!”柄拔剑。
德利嘉没动。
“跪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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