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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请教

开会,开会,又是开会。

林安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冷漠来揣测这位干了几个月还是名不副实的史参谋长的。她的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指挥、指导、顾问……脑子却早已飞到仓库里去了。不知道英国人有没有刁难军需小孟?

她心不在焉地跟着杜聿明下了车,简陋的会议室里还是那么几个人,远处隐隐约约有枪炮声——大约是她的幻觉,腊戍还是安全的。

史迪威的脸色不好,虽然他的脸色一贯不怎么好,但今天绷得格外紧。亚历山大只派了他的参谋长胡敦都没有来。想也是自然,英国人都在西岸,他们很忙。不知道亚历山大是不是正在前往英帕尔的牛车上呢?林安磨了磨手指甲。

所有人落座。

“今天我们谈组织问题。”史迪威开口了。

没有寒暄,没有垫场,这对于以坏脾气闻名的史迪威来说也是不常见的。林安猝不及防,慢了半拍才开口翻译,同时也彻底把精神集中了起来。

“中国的士兵是很好的。”史迪威说。他滔滔不绝地谈了一阵中国士兵如何能吃苦云云。在场的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只有罗卓英附和地点点头。

林安翻译的声音仍然稳定而清脆,但也愈发狐疑,她怀疑很快就要来一个“但是”。这位处处碰壁的参谋长,总不可能今天大发善心对中方将领彻底投降认输了吧?

果然。

“但是。”史迪威的声音平静,“中国的军官必须要做出改变。”

仍然没有人有什么表情。

“如果没有合格的军官,部队就像没有头脑。从将军到尉官,都极端重要。我尤其注意到,指挥不确实,命令传达不准确的现象严重。更重要的事,现在的军官无论是在贪污腐败还是在理解先进武器上都有很大的不足。”

林安的声音愈发干巴。他要干什么?

“斯瓦,十六天,新二十二师这个数。四月十九号到二十七号,你们的主力在曼德勒和东边之间来回走了两趟,三百多公里,一发子弹也没有打出去。棠吉,打下来两天,放弃。细包,五月三号,一个日军师团被打成三截,贵军握着它握了四十分钟,自己松了手。五月六号到八号,追了三天,停了。”

会场的声音安静得落针可闻。因为数字太多,林安的速记本快速地翻了页。等她翻译完后,史迪威继续用英语说道:

“我认为,应从团、营、连三级起,美方军官进驻,一级一个,就训练、补给、命令的执行三样,向中国军官提供意见。具体的方案我已经向华盛顿汇报了,得到了马歇尔将军的初步认同。”

会场的声音安静得落针可闻。大家都在看着她。

林安的头脑几乎一片空白。她强迫自己把心思集中起来,把仓库问题抛之脑后。突然之间,她眼前想起了郭兴豪,那是去年春天,在印度,她陪同检阅廓尔喀士兵,她给林蔚翻译。郭兴豪问她,为什么漏了最后一句不问问题。

她想到台下那白色的军官脸孔和棕褐色的士兵们。

“廓尔喀人都很勇敢,是很好的士兵。”那位准将说。

那位英国准将的制服与现在会上坐着的胡敦的衣服相差无几,甚至他们的脸都渐渐重叠起来了。

她捏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尖锐的疼痛让她的眉头皱了起来。杜聿明扫了她一眼,无声地询问她为什么还不开口翻译。

杜聿明脸上的那点茫然不知道为什么使她心里的那点怯懦消退了。

“我有些拿不住史迪威将军的意思,要先请教一下。”她用中文说,并把目光向杜聿明罗卓英致意了一下。

他们没有说什么,但那股狐疑却明明白白地升了起来——林安中断翻译,说要请教,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将军,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史迪威看着她。他这两个月看这个座位上的人,眼神跟看桌上那台电话差不多,拿起来能用,放下就忘。这会儿他有一个很奇怪的感觉,像他伸手去拿电话,电话先开口把他训了一顿。

“什么?”

“是翻译上的问题。”林安说,“我方才翻译您那一段,有一个词拿不准。”

“哪一个?”

“您提到派遣美国军官管理中国部队,用的是command, assist还是advise,我没有听清楚。”

史迪威笑了一下,也许是冷笑了一下。

他没想到他碰到的第一个钉子竟然是来自一个女翻译,而且这个女翻译还试图给他一个台阶下。

他不需要台阶。

“command。”他清楚地看着她说。

林安也看着他,这位五十岁的将军看起来几乎像是一个老人了。他好像身经百战。

但在她几乎无时不刻不在打听着各种领导的信息里——这位甚至没有指挥过任何一场战役,他指挥过最伟大的并且使他晋升了将军的功绩是一场师级演习。他只是长得显老……她有点想笑,又觉得自己这样拆解这么严肃地问题也属于非常阿Q和可笑。

“谢谢将军。”她转回来,用中文说,“报告各位长官。参谋长的意思是,美军军官进驻团、营、连三级,直接指挥。是指挥,不是顾问,我刚问过了。方案已经报了华盛顿,马歇尔将军初步同意。”

罗卓英脸上那副表情裂了。杜聿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昨天参谋长过江去要一个师,今天要的是每一个营,真tm越来越离谱。

他没有看罗卓英,他知道罗卓英这会儿也没有看他。杨业孔的笔抬起来,又放下。胡敦听不懂中国话,可是他看见了几张中国人的脸,脸上那点意思他大概看懂了,于是他往椅背上靠得舒服了些。

没有人说不。她数了三秒。

“将军,我还有一个问题。”她看着他说。

史迪威的眉毛拧起来:“Make it quick。”

他把她当成一件耽误时间的东西。她确实打算耽误他一点时间。

“chaotic。您说这两个月的指挥 chaotic,我译成毫无章法。这个词我得知道它包括着哪几仗,不然对不起下面的人。同古十二天,算不算?斯瓦十六天,算不算?细包七天,一个团顶到主力上来,端了一个师团的指挥所,算不算?还有仁安羌,英军七千人围在油田里,是新三十八师一个团进去把人领出来的。那一回我该译成 chaotic,还是 rescue?我怕译错了。”

她说得很轻,语调像在念菜单。桌子这一头的杜聿明和罗卓英只看得见她的口型很温和,史迪威的脸却一层一层往下涨红,涨到了脖子都通红。

“我说的是整个指挥系统。”史迪威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一句。

人都有思想,他知道。这女的翻译了远征军的每一场会议,他也知道。但是一个翻译,一个女翻译,竟然把本该是将军们参谋们考虑地事情进行公开地讨论——不,是批评——其离经叛道效果堪比奶牛在他面前跳了一场迪斯科。

“明白。第三个词,也是最后一个,我保证。”

胡敦在对面动了一下。

“这两个月我译贵方的通报,也译英方的。中国军队往后走,通报上写 retreat,写 pull back,有一回写 fall back in disorder,我译成溃退。今年二月新加坡失守,八万人,几天之内,通报上写的是 tactical withdrawal,我译成战术性收缩。三月仰光,写的是 evacuation,撤离,听着像下班。”

胡敦的脸从粉红涨成了砖红。仰光那一份通报是他的,那个词是他自己挑的,挑的时候他觉得很得体。他没有想到会在缅甸北边一间破屋子里,从一个中国女少校嘴里再听见它。

林安紧张得压根已经忘记了场上还有他。

因为她还没说完呢。

她几乎看不清史迪威的表情。

“上个月巴丹,七万多人,成建制进了战俘营。那一份用的什么词,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不是 retreat。所以我想请教将军:中国军队往后走是 retreat,英军往后走是 tactical withdrawal,美军往战俘营走用什么词?我好统一,免得将来对账对不上。”

她说完,把铅笔轻轻放在本子上,两只手交叠着,等。

史迪威猛的站了起来,震惊、愤怒、受辱一时间汇聚在他的身体里,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他的手狠狠指向她,嘴唇颤抖着。

杜聿明和罗卓英大感意外地看着这两人,不明白林安轻盈又婉转的唱歌似的一段语调怎么就让史迪威像是马上要脑中风了。

“GET!OUT!”史迪威咆哮起来。

林安没有动。她把铅笔帽套上,套正,然后抬起头,冲他翻了一个白眼。

“Understood,sir。”她说,“That one I'll translate as command。”

“OUT!”

“林安。”

杜聿明的声音到了。他不懂英文,可是他听得懂吼,也看得懂一根指头指着谁。两个字,不高,正好落在那一声吼的后头。

“退席。”

她站起来,把本子夹在腋下,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推正。然后朝三个方向各敬一个礼:罗卓英,杜聿明,史迪威。第三个礼她的手抬得跟前两个一样高,多一分是拍马屁,少一分是撒气,她两样都不打算给他。

她走到门口,把门带上。门没有响,这是她今天唯一一件轻拿轻放的事。

——

门关上以后,屋里没有翻译了。

史迪威站着又说了一句,声音低下去,低得有点哑,桌子这一头没有人听懂。罗卓英听不懂,可是他坐了三十年的桌子,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用听懂。他站起来,两只手往下按了按,请参谋长坐,同时回头说了一句:“业孔,去把我们的译员找来。”杨业孔出去了。茶端上来,史迪威没有坐,也没有碰茶,把那份统计往桌上一按,拿起帽子走了,副官小跑着跟上。胡敦跟着起身,朝罗卓英点了一下头,走的时候那张脸还没有恢复过来。

杨业孔回来,说译员上午派到英军联络处去了,来回要一个钟头。罗卓英摆了摆手,叫他坐下。屋里剩下四个中国人,一份没有人念完的统计,一把推得很正的椅子。

罗卓英坐回去,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不懂英文,可是他在这张桌子上坐了一个月,眼睛够用。他看见的是:那位少校先用中国话说要请教,然后跟参谋长说了一阵英文,中间转回来译了一句“直接指挥,马歇尔初步同意”;再往后她又说了两段,声音不高,语调像在念菜单,胡敦的脸从粉红变成砖红,参谋长站起来指着她吼。至于那两段是什么,他一个字不知道。

他先想的不是那两段。他先想的是这间屋子是他的。会是他主持的,人是他请来的,桌子是他的桌子,出了这么一件事,重庆问起来第一个问的是他。参谋长今天夜里一定有电报去华盛顿,华盛顿转到重庆,重庆再来问长官部,这一圈走完最多三天。三天以内他得有一份东西先到,不然他就得照着参谋长那一份来解释。

第二样才是那两段话。那两段他不知道,可是他知道一件事:参谋长那份团营连三级的方案,报过华盛顿的,今天在这张桌子上没有人说一个字,没有说可以研究,也没有说不可以。要不是那位少校把会搅了,这会儿他大概正在说“本部以为可以研究”,那句话落在纪要上,团营连三级就是长官部研究过的。他后背这会儿才出汗。汗出完了,心里有一点很不体面的松快。松快只有一秒,一秒以后他把它收起来了,这种东西不能让人看见,也不能让自己多看。

“光亭。”

“是。”

“你那个翻译,后头那两段跟参谋长说的,到底是什么?”

杜聿明没有立刻答。他正在把桌上那份译件夹进公文包,扣公文包的手比平时慢。他不懂英文,两个多月他看的全是她译的东西,这会儿他忽然想到,那些东西的原文什么样,他其实一样也不知道;而参谋长今天夜里的电报里,第五军三个字在不在,他也不知道。

“我不懂英文。”杜聿明说,“我看的是译本。”

罗卓英“嗯”了一声。这句话他听明白了:英文那一头,杜聿明不认。他不能怪他,换了自己也是这一句。可是这一句说出来,那两段话就全留给了他罗卓英去处理。

“这件事要出岔子。”

“是。”

“你说她说了什么?”

杜聿明没有答。罗又伦站在他身后,眼睛看着桌面。回去禁闭她的人是他,这件事他从史迪威站起来那一刻就知道了。

罗卓英伸手拿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又放下。他这会儿想的已经不是对错了。对错这件事今天定不了,他也不打算去定。参谋长觉得自己对,那位翻译觉得自己对,杜聿明多半也觉得他那个翻译不算错,只是不该在这张桌子上说。他不用觉得,他想的是这件事要怎么写。

写细。这两个字他二十年没有用在自己的呈报上,四个字八个字用了半辈子,业经核酌,谨遵办理,用得顺手。可今天这一件是细了才没有立场:参谋长要什么,一条一条写,团营连三级,直接指挥,报过华盛顿;那位少校问什么,一条一条写,英文字连原文抄上,旁边注明中文。写到这个份上,重庆看见的就不是他罗卓英说参谋长如何,是参谋长自己的话,是美国人英国人自己的通报上用过的字。至于那位少校为什么问,她自己没有说,那就他替她说:其请教之本意,在求译法统一,免致日后对账不符。翻译问译法,本分;问得不是地方,失仪;失仪,已令其退席。三句话各归各位,谁也挑不出毛病。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业孔,你去找她,她后头那两段说的是什么,叫她自己写下来。英文字写原文,旁边注明中文。”他转向杜聿明,

“光亭,我叫业孔去要一份原话,你不要介意。”

“是。”

杨业孔出去了。罗卓英站起来拿军帽,杜聿明也站了起来。

“明天那份部署我看了。东边那一段,你再核一遍。”

“是。”

——————

刚才门带上以后,林安在门口站了两秒,两条腿告诉她它们不打算再站了。她顺着墙走到楼门口,在台阶上蹲下来,本子抱在怀里。

肾上腺素这个东西,书上说它让人跑得快、打得狠,书上没说它退下去的时候人会变成一块木头。她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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