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赌狗,禅院甚尔从不相信巧合。
譬如,六眼神子曾经被盗。
譬如,他们家主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妹。
当他牵着千辛万苦找回来的族妹,路过五条宅的墙垣。
禅院甚尔向天发誓,他只是好奇五条家的神子为什么不坐进八抬神轿,或者干脆雇两车术师组成人墙。
毕竟,由身形单薄的侍女随随便便带出来的孩子,看起来真是非常好杀。
如果他能接到什么悬赏,那么现在简直是最佳下手时机。
禅院甚尔为自己的钱包着想,进行善意揣测。
年幼的六眼分明愈行愈远,却随着禅院甚尔那点微不足道的恶意,轻飘飘投来恍如天际一隙的凝视。
啧。
这是禅院甚尔生平第一次于他人身后败露行迹。
虽然估测自己与六眼战力差合仿佛像是计划着什么见不得光的行动预案,令自己十分可疑。
但是禅院甚尔仍旧理直气壮地拢了拢即将挣脱的女孩,那根细瘦的手臂途径一路拖行早已青紫斑驳。
尽管对方拥有与自己如出一辙黯淡的眼瞳与发色,同样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咒力废物。
禅院甚尔并不觉得自己还有什么同病相怜的余地。
——那位高高在上的家主大人吩咐他将流落他乡的妹妹带回本家,可没说过要自己的妹妹完好无损。
这样应当的待遇却惹得清雅的御三家贵公子相当不满。
冰冻的天穹注视着禅院甚尔讽刺勾起的嘴角,尖锐凝练的咒力很难让他按捺住微妙的不爽。
“这么恨,我们认识吗?”
禅院甚尔笃定他们毫无关系。
然而,六眼的咒力如同潮涌的洪流,刮得他的脊骨都在作痛。
这是审视吗…?
明显是拷问吧!
禅院甚尔倒是很想招供,对方却连问题也没有抛出,他总不能说你好,我来自首吧。
“悟少爷,他们是禅院的人。”
随侍六眼的女人很快发觉五条悟落后半步的距离,她扫一眼禅院甚尔的行头,对自家少爷的冒犯毫无歉意。
禅院甚尔对此早已习惯,谁还能把他当人不成。
“很遗憾。如她所说,我们是一家人。”
——所以,他对她做什么都可以,别再演什么热心帮助弱小的人上人了。
禅院甚尔顶着如有实质的咒力风暴,态度相当恶劣。
只是,他的挑衅却意外令咒流瞬息停歇,神子的脸色好像有些莫名其妙。
“谁跟你是一家人。”
“?”
刚喘上一口气的禅院甚尔仿佛再度不慎踩进命运的漩涡。
只是还不等他拔出自己的腿,狂暴的涡流已经将他越卷越远。
因为他看见除了咬自己从不张嘴的族妹眨了眨眼并开始吐出话来:
“其实算是一家人。”
“你们认识?”
——这个禅院的废物,已经有了别家的名字。
名为『森星奈』的女孩从铁烙似的手掌中抢救出自己的胳膊。
“他是我哥。”
“我是你哥。”
“那你也可以是他哥。”
森星奈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禅院的废物看向泠然的神子,指了指禅院甚尔:“叫哥。”
*
商店街的路口车水马龙,橱窗的玻璃折射着雨后稀薄的日照,禅院直哉眯着眼,从五条悟与森星奈的彼此之间望过去。
就在那里,禅院家的叛徒若无其事地穿越人流,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禅院直哉毫不犹豫地反唇相讥:“五条悟,那不也是你哥吗?”
“…。”
五条悟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
真是难为日理万机的禅院少爷还记得这点破事,顺利搬回一城。
“咦、甚尔,好巧呀。”
眼看着两位祖宗即将吵翻天,森星奈连忙抬起声量截住连余光都并未在三人身上经过的禅院甚尔。
不。
时至今日,他同样拥有了别家的名字。
伏黑甚尔宛如杀完人意外发现还有活口般缓缓停下脚步,他没有做出回应,只是没什么表情地朝清脆的声音来源看去,很明显不想加入名门少爷们的修罗场。
笑盈盈的森星奈快步上前,伏黑甚尔没有犹豫地转身就走。
少女顶着对方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试着给出他无法拒绝的理由:“难得遇见,我给小惠买点东西吧。”
…惠,是谁来着。
总之,伏黑甚尔错过最佳逃跑时机。
*
禅院甚尔从不相信巧合。
按理而言,无咒力的低等废物无权踏足禅院的主宅,遑论接待贵客的茶室。
很多年前,当他试图一般路过却伙同新来的族妹为禅院强行攀上五条这门亲戚,禅院甚尔居然开始拥有堂堂正正坐在各位老得掉渣的大人物面前的无上资格。
于是,没见识的禅院甚尔端起这辈子不会喝上第二次的上品好茶,咂摸着又苦又涩的茶叶。
直到他后知后觉发现喝茶原来不用嚼叶子,那位大名鼎鼎的禅院家主终于抽空莅临这场原地爆炸将会令加茂当场一统咒术界的见面会。
很遗憾的是同为人渣,禅院甚尔对禅院理完全没有任何好印象。
这个女人自恃觉醒十影术,从小掌握铁血手腕。虽未举行成人礼,对内早已形同家主。
她放着禅院如此多愚蠢温驯的术师不选,非要自己这个刺头接回自己的妹妹。
临行前,禅院理笑着交代禅院甚尔,此事利益相关。
哈。
她是内斗抢家主的时候得罪太多人,根本不相信其他人不会对她妹下毒手吧!
“啊,没想到禅院下任的家主竟是如此年轻有为的女士。”
当所有人目睹禅院理高调之至地落座于主位,来自五条宅的贵客连开口寒暄都慢半拍。
看来禅院主理人并非这帮喝茶吃点心不敢多言的老头这件事着实令人意外。
禅院理扫了两眼坐在下首的禅院直毘人与禅院扇,笑容嚣张:
“五条先生,谬赞了。我能为禅院尽力都是两位叔父抬爱。”
两个被点名的老东西敢怒不敢言,要不是他们的子女无用,怎么会轮到一个女人骑在他们头上拉屎。
禅院甚尔当即跳开叔父们愤恨的目光,将视线落在门外。
那里有两家的侍女,她们簇拥着的各自家族的未来,孩子们分享着同一碟点心。
白毛的五条,黑发的禅院。
浑然不知两家大人跟离了婚的夫妻似的争抢抚养权。
众所周知,五条的神子降生不久,一度丢失。
这件事在咒术界不算秘密,然而并没有什么人知道遗失的六眼曾被一对普通夫妇收养。
凭借父母收留六眼的恩情,森星奈自幼有位高不可攀的神子兄长。
此后多年,两家多有来往。
直到咒灵摧毁森星奈的全家,禅院甚尔踢开废墟,拖着侥幸没死的族妹来到禅院理面前。
——事先说明,他没有随便轰炸别人家的兴趣爱好,但是禅院理就不好说了。
听着五条方面的意思,他们倒是不介意森星奈改姓后继续延续义兄妹的名头。
可若是禅院坚持奉行那套没有咒术就是废物的养育法则,五条家愿意带走毫无术师资质的森星奈。
此言一出,禅院的老东西们颇有些坐不住,这时候他们往往瞧不见禅院甚尔脸上的疤痕了,各个都认为自己冰清玉洁。
禅院理懒得为自家失败的教育理念找借口。
她指着门外的森星奈,大言不惭:“我妹妹怎么没有术师资质?她也有式神啊!”
禅院甚尔看向内定家主指向的那团空气,说实话他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式神的存在或者咒力流动的残秽。
可是除他以外,所有术师确有察觉。
最先开口的是满脸写着离谱的禅院直毘人,他的脸色像是忽然发现鬼一样:“你管那个叫式神?”
“禅院小姐,那是…咒灵吧?”
“都退下!它的强度恐怕在一级之上!”
侍女们惊叫四散,满院的术师闻风而动,唯有废物族妹将一枚和菓子递到咒灵手中。
“咒灵其实不用吃东西的吧?”
并肩而坐的幼年六眼见怪不怪。
毕竟,谁小时候没有幻想朋友,只是森星奈的幻想朋友恰好是咒灵罢了。
“她说要。”森星奈‘啊’了一声,不太用心地找补:“她是式神大人,不是咒灵。”
五条悟怀疑过六眼出错,也没怀疑对方胡说八道。
直到自家的大人抱起神子,窜出五丈开外。
“开什么玩笑,这就是咒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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