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接近于宁静,而寂静深处,似乎有什么微渺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重复着,呼唤着,如摇铃唤魂般回荡,又如摇篮曲般轻柔。
……[mama]
纯白无菌室里躺着由纱布缠绕出的巨型蚕蛹,无数导管输送着或蓝或红的暗色液体,朝四面八方流淌延伸。
封存严密的纱布蛹毫无预兆地裂开一道缝隙,外壳如同石膏般开裂粉碎,斑斑驳驳向下脱落。
砰一声响,银发散落一地,随着肩胛轻颤的动作,露出一具赤裸躯体。
少年面容姝丽、雌雄莫辨,曲线流畅、体量修长,发丝眼睫俱是白色,瞳孔上覆盖着一层灰扑扑的蓝膜。
他像任何一个新生儿一般张口,喉道刺痛,艰难地咯出血来,斑斑赤红在纯白房间中分外刺眼。
地上全是坚硬的茧壳碎片,随着少年一次次控制躯体的尝试,锋利的边缘在皮肉上留下一道道印记。
冷汗一滴滴滑落,肌肤贴近冰冷的地面,原本柔软的骨骼一点点变得坚硬,腰胯曲线随之覆上漂亮如画笔般的棱角。
整个房间闪烁象征警示的红光。
下一秒,面前落下数道阴影。
一群全副武装、连脸部都戴着特制面具的研究员将赤/裸少年从地上抬起。
珀维尔用手在面罩上一点,外放出声:
“……能听见吗?”
少年躺在床上,修长而孱弱的躯体还覆盖着陶瓷状的茧壳碎片,连面颊也被包裹了半边,整个人如雪茭白,透着诡谲的非人感。
面对呼唤,他只是迟缓地仰起头,露出那双被蓝膜覆盖着的眼。
他忘记了一切,只是一具美丽的空壳,一片即将成熟的膏腴之地。
冰冷的针管刺入少年纤细的脖颈,推动。
闪烁着奇异光泽的液体在血管中燎烧起灼热痛感,细胞好像全都变成细针刺痛,咽喉肺腑仿佛被密密麻麻的蚂蚁噬咬。
少年开始无意识痉挛抽搐,想要起身却只有脖颈与腰胯向上仰起很小的弧度,掌根撑在地面,玉白修长的手指上覆盖着手筋凸起的纹路,仿佛羽翼沾湿水的蝴蝶在水洼中徒劳地挣扎,苍白得几乎透明。
有人叹息般地说了声:“真美……”
珀维尔回首瞥了一眼,年轻的研究员伊维对他道,
“上天保佑,珀维尔博士,这真是奇迹!”
奇迹,这倒是没错。
竟然真的有人类可以完美融合虫族基因,在短短几个月里实现重组、生长、破蛹。
不愧是[艾什兰特]。
曾经帝国最年轻的上将。
只可惜这位威震四野、曾经的帝国最强单兵,已经被改造成孱弱的实验母体,接下来只能在精神混乱、感知残缺中,在阴暗私密的地下堡垒里度过漫长的余生。
艾什兰特的新生是有意为之的残缺,精确的时间延迟,让大脑遗失自我认知,精确的剂量控制,使得他既拥有虫母的生育能力,又孱弱到几乎无法站立、枉论反抗。
曾经被誉为传说的双S级精神力也成为一片废墟。
人类登峰造极的生物科学已然发展成对造物主的亵渎,王廷的目标是通过人造虫母强化整个王室的基因,从而打败星际扩张时代以来的强大宿敌——虫族。
在此计划之下,艾什兰特既不会成为传说中完整而强悍[虫母],也不再是曾经的帝国上将,而是完美符合王廷需求的——伪虫共妻!
他们所做的一切显然有违道德,但参与其中的人员无一不感到荣幸。
历史将因这项研究而改写,人类在宇宙中的生态位也将焕然一新。
至于艾什兰特的名誉、尊严,他的身体、精神、乃至整个人生,都理应为这个宏伟的野心让步。
毕竟第一军校的开学典仪上,所有人都看见这个年轻人将手放在帝国徽章之上,宣誓着将生命奉献给伟大帝国。
更妄论在改造实验之下已经死去了无数生命,那些被迫沦为蠕动着的虫型粘液状怪物的士兵们,只有艾什兰特承担起作为成功实验体的[责任],他们的死亡才有意义。
珀维尔博士隔着冰冷的面罩注视着床上的少年,叹息般道:
[无上荣光……]
确认实验体情况平稳后,研究员们继续轮值观测,这次该轮到伊维,团队里最年轻的顶尖高材生。
离开前,珀维尔对年轻的研究员再次强调:“记住,绝对不能取下防护面罩。”
无菌室内很快只剩下两个人。
听见浅浅的呼吸声,伊维的心中突然涌上一股难言的冲动,笔尖在表格上停顿,在[初孕实验]的尾端留下个墨点。
如果发展顺利,实验体的孕囊会在一月后成熟,由皇储斯科特进行授精。
在生物技术被垄断的当下,所有参加计划的研究员事实上都拥有部分王室血统,这代表着高智力与高精力,与平民已经近乎两个物种。
他们也有能与人造虫母□□的资格,不过,那要等到兰特为血统更高贵的直系王室成员们诞下孩子后。
伊维忽然有种错乱感。
艾什兰特就那么躺在床上,失去以往肃杀冷酷的气息,银发白肤像一抔随时会化掉的雪,脆弱得近乎透明,无悲无喜的面庞却仿佛能容纳任何祷告和欲望。
无数个白天黑夜里,当他面对着冰冷灯光下的实验床时,想象的正是今天这一刻。
“兰特,”
伊维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沙哑,
“也许你不知道,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至少是十年,我们曾同在军校,兰特学长。我放弃一切看得见的荣誉只为加入这个秘密实验,只是为了现在这一刻,兰特,我想……”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下次轮值会排到一个月后。
他顿了顿,
“我能不能,能不能吻你?”
少年横卧在柔软的纱缎中间,如流水般柔韧的特质材料包裹着赤/裸的躯体,那双覆盖着蓝膜的眼还睁着,茫然、空渺。
短暂的沉默,男人似乎觉得这是默认。
伊维的手部因兴奋而不受控制地颤抖,摘下了防护面罩。
深黑的瞳孔猛然缩成一个小点,复杂的情绪浓缩在面部,讶异、恐惧、兴奋,与不加掩饰的痴迷。
他终于知道珀维尔为什么会那样警告他了。
那苍白美丽的纤瘦身影映照在他的眼瞳中,摘下面罩后是截然不同的冲击。
好香……未知的浓郁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一瞬间钻入鼻腔燎烧全身。
源头是少年赤/裸着的雪白皮肉,和浅浅的平缓吐息。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静止了,伊维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接着,是膝头碰地、研究表落地的声音。
跪下来就离得更近了,能够看见冷白细腻的皮肤,和衬托之下更加水红的嘴唇,唇瓣柔软丰润。
恍然间,艳丽的面孔上笼着朦胧的、温和的、几乎仁慈的淡淡笑意。
咕噜……
伊维咽了咽口水,再也扼制不住自己:
“兰特,我、我好——喜欢——兰特——兰特兰特兰特……嗬嗬……”
高昂的表白被咽喉处的血液咯住,戛然而止。
男人缩小的瞳孔向下看去,不知什么时候手心出现了一块尖锐的玻璃碎片,正被自己紧紧握着扎入咽喉。
噗嗤,噗嗤——
强烈的痛感爆开,手却还在机械地刺着,浑身血液沸腾着冲撞着要涌出身体,在玻璃片抽出的一瞬间迸出,斑斑点点飞溅,染脏了纯白的房间。
头颅摔向冰冷的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圆瞪的瞳孔尚带着兴奋与执拗,死死仰视着那张精致漠然的面庞,仿佛用自己的血将他玷污是一件无上幸事。
红色的警报灯光忽闪,将地面与墙壁照出黏腻深色。
少年想靠近尸体,却跌坐在一片脏污中。
那些喷出的血液从他的肌肤与发梢滴滴点点滑落,积在地面洇出一团深色,纤长的眼睫末端挂着一滴血珠。
眨眼间落在指尖。
他茫然地捻着那颗血珠放入口中,新鲜的腥甜味在口舌中蔓延。
他饿了。
虫母新生时,虫子们会为尊贵的妈妈奉上早已准备好柔软的巢穴,再在其中填满充足的食物。
抑或成为食物。
少年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也听见自动化武器迫近的震动声,远的近的轻的重的,一切声音成为可视化的信息。
有人来了。
严丝合缝的建筑丝滑地朝两侧分开,凭空乍开一道门。
研究员们整齐的声音传来:“皇太子殿下。”
门口站着个陌生的金发男人,各式奖章几乎将绶带堆满,以至于随意一个动作都能哗哗作响,似乎刚从什么荣誉表彰仪式上回来。
封闭式的面罩让男人只露出眉眼,眉骨很高,投下的阴影让眼神看起来有些阴鸷,从入门的那一刻开始就看向地上孱弱的实验体。
漆黑长靴停留在兰特的面前,顿住很久。
下一秒,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瞳,正因兴奋而微微扩大。
“兰特。”低沉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
原本纯白的无菌室墙壁上附着大量深色喷溅状污渍,地面上躺着血肉模糊的躯体,衬得里面的人犹如鬼魅。
少年循着声音抬起头,白色眼睫下露出一双覆盖着蓝膜的眼,空洞又茫然。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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