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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三十四章:奥德修斯

“咋还没到时候就生了,动胎气了?哦,中中,那我过去一趟。”

他挂断电话,多层耷拉的眼皮底下透出隐约的精光。

“警官,俺闺女要生了,我得过去一趟......”

乔耀祖一副慈父模样,仿佛缺席女儿陪伴的是别人。

马思明震惊于他的表情变化,明明是他不想被审问,才拿女儿生产作为托辞,但他的表情那么诚恳,好像他的女儿不是招娣,而是明珠。

林春雷的声音再次响起:“招娣这胎是个儿子,家里宝贝得很。”

“是嘞。”乔耀祖笑得憨厚,“他们正好在佑安医院,我得早点去,坐公交得俩小时呢!”

“既然这样,我们送你吧。”

马思明给杜宇递了个眼色。

乔耀祖像被踩到了尾巴,脸上堆起难看的笑容:

“没事,不用,这......这多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

马思明露出狡黠的笑,看向林春雷,诚恳道:“我们开车来的,刚好要回县里。”

“那去呗,去。”林春雷干笑两声。

“好吧,那我得回趟家拿点东西,”乔耀祖败下阵来,“不知道伺候月子得伺候多久呢......”

“这就要走了?”

几人刚刚起身,张雪英端着两盆饺子进了堂屋,热情中带着一丝疑惑:“咋不吃过饭再走啊?”

林春雷撇嘴,“人家警官有事呢,你做那么多饭干啥?”

“我这不是看人多热闹嘛?”张雪英放下铁盆,用围裙擦着手上残留的水,语气不悦。

眼看着村长夫妻要吵起来,杜宇急忙打断:

“村长,饭就不吃了,我们送他去医院,送完就走了。”

说罢他便摆摆手,厚重的手掌熟练地搭在乔耀祖身上,带着从容不迫的压制。

乔耀祖被他摁着,扯出个极难看的笑容,对林春雷二人致谢。

“......好好,路上开车慢点......”

走出房间,室外的空气冷冽,冲散了杜宇脸上的疲惫。

他的脑子几乎没有停顿地运行,像乔耀祖口中描述的收割机,压着乔耀祖的手也攥得越来越重。

“......警官,警官!”

乔耀祖吃痛地用力推了他一下,这才使杜宇清醒过来。

他如梦初醒般松开手,看到乔耀祖灰黑的衣领几乎被自己揪起,窘迫地道歉:

“抱歉......”

三人沉默着,再次走过那条羊肠小道。

正午时分,自古便是阴气最重的时候,林庄的小路上没有走动的人,偶尔传来树叶被风吹落的声响。

刺眼的阳光照到杜宇脸上,他却感到一股寒意。

王勉说,皮肤是人体最大的器官,皮肤看到了危险就会反射给大脑,大脑却误以为那是下意识。

杜宇此刻就处于这种下意识。

多年刑警的直觉令他警觉地往那个危险的方向看去。

低矮的土房旁边,一个白色的人影静静伫立着,紧紧盯着他们的动向,在和他四目相接之际,隐入土房后面。

杜宇呼吸一滞,心脏剧烈地跳动,双腿像被灌了铅,越走越沉重。

她怎么来了?

马思明察觉到他的迟疑,偏过头,疑惑道:“怎么了?”

杜宇从她略微空洞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空洞、疲态、窘迫、折磨。

他刚想开口告诉她,林佳姝来了。

但看到她的面色比自己好不了多少:堆满了愁容,满是被极端情绪折磨的疲倦。

他们只是依靠着所谓“警察”的身份强撑着。

队长的责任感,以及之前马思明被贬职的愧疚感,令杜宇言不由衷:

“我只是想到车快没油了,我先去加油,你等我回来之后,我们一起去他家。”

马思明抬眼往后望去,乔耀祖的家四周静悄悄的,就算真的出了事也很难有人察觉。

“没事,”她又瞥了一眼走到前面的乔耀祖,“我带防身的东西了,再说了,他那么怕警察,不会出什么事的。”

杜宇犹豫片刻,偷偷将一个东西塞到她的手上。

“配枪?”马思明低声惊呼,立刻环视四周,只听得鸟叫的回响,“你疯了?枪不能离手啊。”

“你拿着防身吧。”

杜宇飞快地往土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马思明奇怪地跟着转头,被他一下拉回来。

“之前的事,确实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但是我真的是觉得为你好,女警在一线会很辛苦的......”

“别说了。”马思明冷着脸打断。

杜宇叹了口气,“上次我订婚的时候你没来,下次我结婚的时候,你一定要来,”说完之后他停顿了下,苦笑道,“如果,如果我真的还能结婚的话。”

马思明也跟着苦笑两声,看向他的时候多了些同病相怜的理解。

“好。”

她接过那把配枪。

前方的乔耀祖已经走到家门口,正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掏钥匙,好奇地看着他们:

“警官,还来吗?“

“马上!”

马思明回复,“那我先过去了。”

铁门在岁月的侵蚀下锈迹斑斑,乔耀祖推动了一下,它便发出刺耳的呻吟,斑驳的油漆报复般的黏住他的手汗,粘得他满手都是。

乔耀祖默默走在前面:“我去堂屋拿东西。”

马思明跟在后面,环顾四周,院子半是土地半是砖头,杂草从地砖的缝隙中生长,卧室正对着大门,周围一圈空荡荡的房间。

她走进那些房间,发现荒废许久,甚至堆放着组织白事的经幡。马思明吓了一跳,又赶紧出来。

处于堂屋和西房之间的西北角,还有一堆庞大的铁疙瘩,将角落堆得满满当当。

马思明走到那堆铁疙瘩旁边,观察它已经生锈的刀刃,根据它的颜色和腐朽痕迹,判断那是曾经出了意外的收割机。

据林春雷说,当时这东西被嫌弃晦气,所以没有把它卖掉。

她靠近了些,一丝腐朽的气味飘散出来,马思明定睛观察,从生锈的利刃中发现一抹朱红,像是一扇门。

还有个房间?

是招娣的房间?

是故意挡上的吗?

强大的好奇心驱使着她靠近,她双手借力,一脚踩着踏板,轻轻从上面翻过,没发出一点声响。

收割机和门的距离太近,门前仅有放下两只脚的空间,马思明的鼻尖抵到门边,那股味道变得更加浓烈。

是一股非常复杂的味道,灰尘中混着尿骚味,淡淡的恶臭被掩盖在其后。

马思明看向堂屋,乔耀祖收拾东西的声音不时传来。

她屏住呼吸,试图令自己冷静,她感觉自己手脚冰凉,她用那冰凉的手指推了一下门。

只是轻轻的一下,残破的朱门就被推开,门缝的吱呀声像啮齿动物进食的声响。屋里一片漆黑,恍如巨兽张开的大口,吞噬着一切光明。

那股难闻的气息更加浓郁,潮湿、凝滞、沉重,甚至混杂着一丝莫名的甜腻,令她胃里翻腾。

黑暗中,只看得到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此刻被恐惧和兴奋同时交织着。

马思明壮起胆子往里走,摁开了随身携带的手电筒,光线从黑暗里破出一条裂缝,她的视线随着光圈环视:

破烂的盆摞在地上,窗户被木板钉死,周围的木板有些腐烂,最上面的那几块颜色更鲜亮,像是最近几年钉上的。

灰白的墙上被大力涂鸦着鬼画符一样的东西,一张勉强能辨认出是床的东西窝在角落,床头拴着长长的铁链,末端断裂。

这不可能是人类居住的地方。

马思明忍着呕吐的冲动,额前涌起密密的冷汗。她想转身离开,眼睛却移到那张床上。

床上的花棉被破了不少的洞,被团成不规则的样子,被灰尘或者螨虫覆盖着,看着坚硬如铁。床垫的中间凹陷,昏黄的污渍汇聚成人的轮廓,床尾靠近窗户的位置,还放着一把斧头。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未知的恐惧像灰尘一样无孔不入,脚下刚走了两步,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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