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并不是突然发生的,痛苦是在回忆里生长的。
一直浸泡在痛苦里的人是感受不到痛苦的,只有逃出桎梏的人,才能在回首那些往事的时候,从那些细密的疼痛里,拆分出痛苦两个字。
林庄派出所门前,阳光明媚,云层遮掩之后泄下一道光,精准地洒在一个女人的脸上。
她穿着一身黑色羽绒服,头发简单地束起,双手塞进羽绒服里。她闭着眼睛,感受阳光的温暖。
像当年木兰树下那么温暖,像在林庄小学时一起玩游戏那么温暖,像和那个青年在建瓯的店里一起打扫卫生那么温暖。
哪怕有寒冷的风,她也只是被吹动了发丝,她的身体仍然在阳光下岿然不动。
冬的阳光恍若圣光,将她包裹着、沐浴着,照耀着过去沉寂的乔招娣,也照耀着即将新生的谭贞姝。
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将她环绕。警戒线被拉开,隔绝出一块空地。数十辆警车装载着特警部队,手持防爆盾牌,个个武装到底。
李越冬推门下车,远远看着被包围的她,隐去面容的一丝不舍,严肃地走在正中央,摁开喇叭:
“乔招娣,现在以严重违反公共安全罪,正式将你逮捕!”
乔招娣的五官不加任何粉黛,细小的纹路和痣遍布在她恬静的脸上。
她睁开眼,表情无喜无悲,像是高高在上的审视,又像是对他人的冷眼旁观。
“我要改名字。”
她的声音第一次那么坚定,那么理所当然。
那个高大的男人冷笑出声,喇叭里的声音染上了愤怒:
“你炸死了那么多人!他们有权利改名字吗?”
乔招娣只是静静地站着,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她已经丢失了很多东西:亲情、爱情、良心。
唯一没有丢失的是,她还有个好听的名字。
那个有着妈妈的姓,佳姝给她取的,英语老师帮她改的,被别人爱慕着的名字。
包围圈逐渐向她靠拢,她捏住了衣角,眼神变得冰冷。
唰地一声,她拉开身上的拉链,密密麻麻的炸药捆在她的身上,她举起右手,手里紧握着类似□□的东西,大拇指高高扬起。
“我说!我要改名字!”
面前的警察果然停止了举动,她凝视着对面的李越冬,见他强忍着怒意,伸手命令身边的人后退,对手里的对讲机说了些什么。
乔招娣紧张地吞咽口水,默默咬紧了牙关。她缓慢地往身后的派出所挪动,整个包围圈也随之移动。
她的右手因为肌肉绷紧开始发抖,整个人边退边看,在转头的一瞬间,被突然出现的身影吓得发抖。
这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头发更长,脸色更加健康,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带了些悲悯的复杂情绪。
乔招娣手里的装置差点掉落,被这人的手稳稳接住。
“小马!”
其他警察慌忙地上前,乔招娣立马把装置抢回来,将它挡在胸前。
“你......你别过来!”
乔招娣后退两步,惊恐地瞪着她,眼前的女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看起来丝毫没有要争夺□□的意思。
事实也正是如此,马思明凝视着这张和自己一样的脸,压抑着翻涌的情绪,眨了眨眼睛,将眼中的酸涩掩饰下来。
“我跟你去。”
“小马,你疯了?她有炸弹,很危险!”
李越冬焦急的声音传来,马思明像是没有听到,坚定地望着那双和自己一样的眼睛。
她微笑着看着她,轻声问:“你不是要改名字吗?我跟你一起去,可以吗?”
乔招娣眼中的恐惧消散,看向她的眼神中增添上了几分柔和。冷风吹过,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沉默的对峙几乎压倒了李越冬紧绷的神经,在他忍不住扬起手下令的时候,他看到乔招娣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派出所里的人早就作鸟兽散,在马思明眼神的示意下,他们推出一个中年女人,哆哆嗦嗦地为她办理改名的业务。
改名字的手续非常简单,关键只有两步:签字、按手印。
乔招娣看着“谭贞姝”三个字被盖上红色的印记,脸上的紧绷瓦解,释然地弯起了嘴角。
红色的印泥沾染到她的大拇指上,她摩挲了两下,发现擦不掉,于是盯着那处污秽搓弄。
马思明示意工作人员先走,那女人强装镇定地在键盘上敲击了两下,飞也似地逃离柜台。
一时之间,林庄派出所只剩下两个长相一样的人,外面的包围已经逼近门口,马思明瞥向门口紧绷的李越冬,皱眉摇摇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看向这个血缘上和自己出自同一个祖母的人,难以想象,自己身体里流淌的一部分血液和她是相同的。
感慨之间,她瞥到乔招娣,或者应该叫谭贞姝,手里的□□。
谭贞姝此刻正处于无言的兴奋中,左手只是虚握着。那东西看上去是塑料质地,红色的按钮上还有些许划痕。
马思明稍微靠近了她,没有嗅到刺激性的味道,只有淡淡的木兰香。
“我有名字了!”
谭贞姝突然转过身体,马思明被吓了一跳,急忙挂上笑脸。
面前的人眼神亮晶晶的,完全看不出是拿着炸弹威胁的暴徒,马思明定了定神,像哄孩子一样附和:
“是谁给你取的?”
“是佳姝她们取的。”
谭贞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她说我原来的名字不好听,听起来像沼地。她说她自己是假树,就要给我取名叫真树。英语老师说,真树也太难听了,哪里像女孩的名字,就给我改成贞姝了。”
她的语气带着小小的骄傲。
“英语老师说,这是万分‘贞’贵,万分特‘姝’的意思,我用了妈妈的姓,给我改了这个名字。”
马思明观察着她脸上的每个毛孔,强作欢快,“你妈妈,你记得她?”
“嗯。”她低下头,“她的名字更好听。”
谭贞姝笑了笑,她眼角细小的纹路挤在一起,嘴角浮现一个小小的梨涡。
“其实我不太懂名字的意思,我没有多少文化,很早就辍学打工了,在建瓯,那边工作的人也这么叫我。”
她的脸上泛起红晕,低着头回忆道:“还有个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小伙子,他也喜欢这么叫我。我们当时在同一家饭店打工,下午一起拖地,店里铺的是木地板,特别暖和。”
“他跟我差不多,他是被拐卖的孩子,整天带着自己小时候的照片,他说他打工是为了找他的亲生父母。”
谭贞姝转头看向马思明,苦涩地笑笑:
“你说,一个被拐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和一个被拐卖的孩子,是不是挺般配的?”
马思明皱起眉头,小姨痛哭崩溃的身影仿佛又在眼前。对面的声音再次传来,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但是那个时候奶奶去世了,我爸被放出来,他把我叫回了家。奶奶下葬之后,他又给我说了门亲事。理发店的嘛,彩礼最多,就是腿瘸了点。”
乔贞姝眼神黯淡下来,“我这种人,能跟谁在一起?都是命。”
“最开始他对我挺好的,真的,我们很快有了孩子。我记得那天,孩子都八个多月大了吧,我去镇上做B超,医生说是个男孩。”
“那天镇上来了个外人,说普通话的外人,特别显眼。那个人的脸没怎么变,但有什么不太一样,以前眼里很亮,那天更像是......像是条死鱼。他对每个人都说找人,说要找贞姝。”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是我那个时候不是贞姝啊,我是招娣,乔招娣。那里也不是林庄小学,根本没有人认识贞姝。”
“我那天一直待在家里,从楼上看着他。我家男人说,街上来了个疯子,我还跟他一起笑。”
谭贞姝看向远方,沉默了许久。
“可能是我的报应吧,我儿子刚出生不久就死了,死在我怀里。我家男人骂我蠢,后来就开始打我了。”
她麻木着一张脸,重复着那几年岁月里的念叨:
“他发现打我的时候,我不怎么出声,就打得越来越狠。其实我一点都不怕,小时候我爸打得狠多了。”
“这都是我的命。”
“他说我留不住儿子,我不服气,一次次地生,都是闺女。但闺女又怎么样呢?我家闺女比我强多了,她们学习都很好,还会帮忙做家务。我想让她们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以后不要像我一样。”
“前两天,我终于生了儿子,我以为我的生活会好一点,可他们,他们居然,他们居然想把我的闺女卖了!”
恨意化成点点泪光夺眶而出,她咬牙切齿道:
“从小我妈妈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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