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薇独自在屋里,终于能好好把《云斋广录》给看完了。
有意思,很有意思,可对她现在的困境没什么帮助。
范大相公这么厉害,心中有仁义百姓,胸中沟壑万千,却接连三次被贬。就连契丹人都称他“小范老子”,这样一个人,却一生郁郁不得志。
只因他不遂太后,不遂官家和其他同僚的意。
而她,现在都不清楚究竟是毁了多少人的利。
林长峰,他的美梦,他的抱负和性命。
江日迟,还有赵王,听阿娘的意思,昨夜包围那座荒山的禁军就是殿前司,其统领者便是赵王。而江日迟和赵王几乎前后脚到,说两人之间没有联系才奇怪。
他们两人似乎想要找出金国人的阴谋,这其中用的手段和花费的精力她不清楚,但其目的,大概是想要阻止北周和金国的联盟吧。
虽然她也不喜欢金国,不愿意联盟,但她搞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究竟是哪一种更有利。
但看来赵王和官家或者朝堂上大多数人,似乎看法相悖。
前者不过一人,后者,是千千万数不清,不仅仅是人了,更是一个群体。
她怎么这么冲动,竟然杀了完颜离陌。
阿薇捂着怦怦跳的心口,嘴角止不住地向上翘。
完颜离陌此人如何暂且不论,他可是金国宗室,是皇亲,是代表金国的银牌郎君,这样的大人物,居然死在了她的手里。
她可太厉害了。
若她是男子,日后史书上,说不定也会有她一笔,兴许还能和范大相公在一本书里。
那她这辈子就值了呀!
江日迟这人倒是中肯,她确实是做了件大事。
沈荣华带着晚膳进门,就见阿薇乐呵呵地趴在床上,手里捧着卷书,笑得眉眼弯弯,不知想到了什么美事。
“咳,咳!”
阿薇立刻收敛了笑容,还下意识把书往被子里藏。
“我都看见了。”沈荣华没好气地把食盒往桌上一放,一撩裙摆坐下:“看你是好透了,下来吃饭吧。”
阿薇将书放在床头,套上绣鞋就踢踢踏踏地走到桌边,虽然腿还有些酸胀,但她已经躺得太久了,甚至想要去校场上跑几圈才舒畅。
沈荣华冲她皱着眉头:“大姑娘了,文雅些。”
果然是看她不顺眼了,不喜欢她了,不然以前都只会摸她的脸夸她赤诚可爱。
阿薇温顺坐下,等着沈荣华拿起筷子她再吃,可一串脚步声逼近,一个女使和檀画说了句什么,檀画也急匆匆跑进来说:“大娘子。”
“怎么了?连你也这般急吼吼的。”
沈荣华刚夹了一筷子芦笋,本是要往嘴里放的,见檀画进来,便先投到了碗里。
檀画瞄了阿薇一眼,虽转瞬即逝,但神色十分微妙,她一字一句说:“回禀大娘子,主君回府了。”
“他?不是说军中有事?罢了,回来便回来了,又有什么好急的。”
“还,还带了人……”
沈荣华换了双筷子,夹起芦笋送进嘴里:“谁啊?”
“是,江家的郎君。”
“咳!咳!咳!”
沈荣华被呛得捂着嘴咳了好几声,阿薇连忙上前去给她拍背,可她自己心里也很惊讶。
父亲不是说要站在她这一边和她一起诈江日迟的吗?怎么转头又和他走到一处,还把人带回家来了?
沈荣华把那块芦笋吐了出来,又喝了半盏茶才缓过来:“什么!现在!这,这都天黑了呀!”
对啊,对啊,什么客人大晚上登门的。
檀画面露尴尬,垂下脑袋:“是。”
沈荣华撇下筷子,看了只穿着里衣的阿薇一眼,推了她一把:“去,快去换衣裳啊,还愣着做什么。”
也没说不去,这么凶做什么。
阿薇到屏风后穿了外袍,出来后沈荣华似乎早知道自己会不满意,又挑了一套新做的夏衣。直接把她带进屏风里帮她换上,动作十分粗鲁。
“啊!”
阿薇捂着肩膀,那里被沈荣华的指甲划出了一道口子,还渗出了血。
沈荣华看着那道口子,和阿薇质疑的眼睛,才停下动作,拿着衣裳出去交给了檀画,叫檀画进去帮阿薇换。
檀画进来看了阿薇的肩膀,就先用帕子摁住,等血止住了才帮阿薇穿衣裳。
还劝她说:“姑娘别怨怪大娘子,大娘子这次是真的伤了心了。”
阿娘,伤心……可她又该怎么办呢?
檀画也没有告诉她,帮她换好衣裳就带着她出去,跟着沈荣华往渠山厅去。
她看着沈荣华的背影,虽然还是一如往昔,但总觉得离自己远了好多,不是一步,也不是两步,是不知道好远的地方。
更可怕的是,她觉得这只是开始,她和阿娘,以后只会越来越远。
渠山厅里灯火通明,但异常的安静。
她们一行人停在院门外,沈荣华先上前问了,才叫阿薇一起进去。
厅上,满江波背着手站在书桌后,面色凝重,见了沈荣华和阿薇,什么也没说就罢了,还别过了头去。
似乎是觉得十分羞愧一般。
江日迟站在圆桌旁,直挺挺地站着,看见阿薇还冲她笑了笑。
他今日倒是精神好,比那日在浇花亭见面时气色好多了,脸也不肿了,朦胧烛光下,还真不负貌比潘安之名。
看着倒是和蔡成凌不大像了。
和她想象当中那样温柔的长相也不同,只是眼睛太大了,显得很赤诚,实际上里面大部分都是空的。
若是不看眼睛,长得其实有些凶呢。
所以她看了只觉得那笑容令她浑身发毛,准没好事。
沈荣华只好开口问:“官人,这,三郎今日怎么来家里做客了?”
满江波直接转过身去,背影倒透出了几分萧索和不甘之意。
沈荣华转向江日迟,就听他语气平淡地说:“沈大娘子,今日我是来退婚的。”
沈荣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歪过头问:“什么?”
刚刚是不是她的耳朵出了问题,退婚是什么东西?
江日迟看了满江波一眼,他听说沈大娘子怀有身孕,便上前扶她坐下后又说了一遍:“您听得不错,我是来……”
阿薇上前拉住他的手,把他拽出了渠山厅,一直走到园子里才停下。
这一路上江日迟只在出了渠山厅的时候挣扎了几下,之后就一直默默跟着她走。
退婚。那也该她退才是。凭什么她要退婚,她父亲就罚她去做苦役,可江日迟要退婚,他就一声不吭的。
阿薇停在浇花亭前,回身抬起手要打他,却扯到肩膀上的伤口,动作凝滞了半分,就被江日迟看出了端倪。
“你受伤了?怎么回家了还会受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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