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魏凌搬进西天穹802室的第三天，下了一场大雨。

雨是从下午四点开始下的。最开始只是一点碎珠子似的雨点，打在阳台的铁栏杆上发出细密的叮叮声，像有人拿了一把黄豆慢慢往铁皮上撒。魏凌当时正蹲在客厅的地板上拆最后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大学四年攒下来的书，大半是专业教材和公务员考试的复习资料，沉甸甸的，纸箱底部已经被潮气浸软了一块。他把书一本一本摞到墙角，闻到一股旧纸页和雨水混合的气味，让人想起图书馆闭馆时那种又闷又静的空气。

到了五点半，天已经黑透了。

雨势也彻底放开了手脚，哗哗地往下灌，窗玻璃上淌着厚厚的水帘，外面的世界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灯光——对面那栋楼的窗子亮着橘黄色的暖光，一扇一扇像方块字一样排列整齐。魏凌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发现西天穹这栋楼的布局有点奇怪，前后两排楼挨得太近，中间的巷道窄得连消防车都开不进来，采光全靠各自窗户反射对面墙上的瓷砖。他现在住的是后排八楼，朝北的窗正对着前排楼七楼到九楼之间的几户人家，最显眼的是斜下方601的窗户，那扇窗拉着厚重的深蓝色窗帘，严丝合缝，像一堵布墙。

魏凌注意到那扇窗帘三天来没动过。

他也没多想。这栋楼本来就旧，九十年代末建的回迁房，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发灰，有些地方脱落了，裸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水泥。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电梯吱吱呀呀，从一楼升到八楼要喘三回。租金便宜得不像话——一个月八百块钱，押一付一，在这个二线城市的市中心几乎等于白送。魏凌当时从中介手里接过钥匙的时候，中介还多嘴了一句："前头那个租户退得急，东西都没收完，房东说你要是嫌乱自己收拾收拾就行。"

魏凌没嫌乱。他就想找个安静地方备考。三个多月前他辞了那家广告公司的设计岗，老板在周会上指着他的方案说"你这个水平路边打印店随便找个学徒都比你强"，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回到家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发了两个小时的呆，第二天就交了辞呈。他口袋里还剩两万三千块钱存款，算下来能撑大半年，前提是把房租压到最低。

西天穹就是他找到的最低价。

雨越下越大，窗户开始往里渗水。魏凌从厨房翻出一条旧毛巾堵在窗台上，毛巾是灰色的，边角起了毛球，应该是前租客留下的。厨房很小，只能站一个人，灶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油灰，水槽里有一把锈了的菜刀，刀刃上还有几个豁口。橱柜打开的时候散发出一股陈年酱油和潮湿木头的混合味道，里面放着半袋没吃完的盐、一瓶过期了一年的蚝油，还有一摞碗碟，碗底有细小的裂纹。

魏凌把那些东西都清了出来，堆在垃圾桶旁边。打扫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了那本日记。

日记本压在灶台最下面那层抽屉的底板底下，抽屉拉出来的时候卡住了，他把整个抽屉抽出来，才看见底板和抽屉壁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硬壳笔记本。本子很旧了，封皮上什么字都没有，边角被磨得发白，翻开来里面的纸页发黄发脆，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他翻了两页。

第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

"别信群。"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群"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几乎划破了纸面。

第二页是空的。第三页也是空的。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才又看见一行字，这次写得工整了些，但笔压很重，纸背都有印痕：

"别信门。别信镜子。"

魏凌合上本子，愣了一下。他以为是前租客随手记的什么东西，神神叨叨的可能是看了什么恐怖片留下的感想。他把本子放到客厅的茶几上，打算哪天扔了，然后继续收拾屋子。

他收拾到晚上八点多，雨还没停。

他叫了份外卖，一份黄焖鸡米饭，送餐的小哥在楼下打了三遍电话说电梯坏了让他自己下来拿。魏凌下了八层楼，从一楼楼梯口接过那个塑料袋子，塑料袋上全是水珠，里面的餐盒已经有点凉了。他一边上楼一边注意到一楼大厅的墙上有几道深褐色的痕迹，从电梯口一直延伸到楼梯间，像是什么液体被反复踩过又没拖干净。墙角的灭火器箱上面贴着一张物业通知，白纸黑字打印的，通知内容是"本小区近期进行消防设施检修，请各住户配合"，落款是"西天穹物业管理处"，日期是三天前。

魏凌看了一眼，没在意。

回到802他把饭吃了，又刷了两个小时的行测题，到了十一点准备洗漱睡觉。刷牙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卫生间里的镜子——那面镜子很大，镶在洗手池上方的整面墙上，边缘有一圈黑色的霉斑。镜子里映出他身后卫生间的门，以及门外走廊的一小截。魏凌嘴里含着牙刷，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吐掉泡沫，关了灯。

躺到床上之后，他听见楼上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重，从天花板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魏凌翻了个身，用被子捂住耳朵。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了，换成一种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行的声音，沙——沙——沙——，断断续续的，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才彻底消失。

他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魏凌被震醒，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通知——"西天穹业主群"有新消息。他搬进来的那天中介把他拉进了群，群里一共一百多号人，他从来没有在里面说过话，平时也设置了免打扰，但他忘记把"@所有人"的提醒关掉。这条消息正好是@所有人。

他眯着眼睛点开手机。

发消息的人是"保安老周"。

老周发了一段语音，后面跟了一行文字："@所有人，紧急通知，大家先别睡。"

魏凌皱着眉点开那条语音。老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哑又急促，背景里还有呼呼的风声，像是在楼道或者楼顶之类的地方录的："各位业主，各位住户，我是老周，我现在在楼下大厅，刚接到派出所那边的电话。前几天那个案子，不是抓了四个人嘛，我今天晚上才搞清楚了，那四个人根本就不是正主。派出所那边说的是，抓错了，真正的凶手还在小区里头，很可能还在我们这栋楼里。"

语音到这里停了。隔了两秒又发来一条，老周的声音更低了些，像是捂着嘴说的："雨太大，现场那些血迹全冲没了，指纹也没提取到。监控前天就坏了，一直没修。大家把门锁好，没事不要出门，听见任何动静都不要开门，等我进一步通知。"

魏凌整个人坐了起来。

他翻到群里往前看，想找前几天关于那个案子的聊天记录。中介把他拉进群的那天他翻过一遍群消息，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三天前，西天穹小区发生了一起命案，死了两个人，都是住在这栋楼里的。案发当天上午警察来过，拉了一圈警戒线，下午就发了通报说抓了四个嫌疑人，小区解封，警戒线撤掉，一切恢复如常。群里那两天热闹了一阵子，有人后怕，有人骂物业，还有人发了几张现场拍的照片——楼道里湿漉漉的，地砖缝隙里夹着一点暗红色。后来管理员把照片撤了，让大家"不要传播不实信息"。

但魏凌现在重新翻聊天记录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他之前没注意到的事。

三天前的聊天记录里，有人发过一张照片。

发照片的人是"601李萍"。

照片拍的是601门口的走廊，拍得不大清楚，像是对着门缝拍的，光线很暗，但能看见一扇深蓝色的窗帘——正是魏凌每天从窗子里看到的那扇。窗帘下面压着一张白色的封条，封条上盖着红章，章上的字模糊不清，但能辨认出"西天穹"三个字。

"601李萍"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物业搞什么呢，我门口贴个封条是几个意思？谁给我解释一下？"

底下有人回复。"602苏姨"说："小李你别急，可能是搞错了，下午我去跟老周说说。""1002张福"说："你家不是没人住吗？""601李萍"回："谁说的没人住，我天天在家，你们楼上走路声音我都听得见。"

那条对话之后没多久，"601李萍"又发了一条："没事了，物业说搞错了，封条撕掉了。"

当时群里没再追问。可现在魏凌盯着那条聊天记录，后背开始冒凉气。

因为他清楚地记得，三天前他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从客厅窗户往外看，那扇深蓝色窗帘是拉着的，而601门口的走廊——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太真切——但他当时隐约能看见门框边上有一道白边。他以为是墙皮脱落，没往别处想。可现在回忆起来，那很可能就是一张封条。

而"601李萍"在群里说"封条撕掉了"的时候，窗帘依然拉着，门上的白边依然在。

也就是说，要么李萍在撒谎，要么——

魏凌没往下想。

他退出那条聊天记录，看见群里已经有几十条未读消息了。老周那条@所有人发出来之后，群里陆陆续续有人说话。

"303小鹿"："啥意思啊老周，你别吓我，我一个人在家。"

"204老钱"："老周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抓错了？派出所那边正式通知的吗？"

"1202方琳"："我刚下班到家，楼下大厅没什么异常啊，老周你在哪？"

"1002张福"："我刚刚下楼扔垃圾，看见大厅地上有几双脚印，带泥的，从门口一直走到电梯，但是电梯口那边没有出去的脚印。"

这条消息发出来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502王大姐"冒出来："大半夜的你别胡说八道啊张福，我睡觉呢被你吵醒。"

"1002张福"："我没胡说，你们自己下来看。"

"601李萍"又说话了："张福大哥你别自己吓自己，雨那么大带点泥进来不是很正常吗。老周都说让大家别出门了，你们还跑出去干嘛。"

"1002张福"没再回。

魏凌盯着"601李萍"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头像是一朵粉色的月季花，很普通的中年女人用的那种。但他在群里翻了半天，找到了三天前"601刘顺"发的一条消息，内容是"太好了，警方速度真是快，现在能睡个好觉了"。

刘顺。李萍。同一个601号，在群里出现了两个人的名字。

魏凌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601到底是李萍还是刘顺？"

消息发出去了。

三秒钟之后，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602苏姨"先回了一句："小李啊，你到底是哪个？刘顺是你老公？"

"601李萍"回得很快："不是，刘顺是上一个租户，早搬走了。我搬进来之后账号没改过来，物业说群里名称自己改就行，我也懒得动。"

"602苏姨"："那你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601李萍"："……半年前吧。"

"602苏姨"："半年前？我怎么没见过你？"

"601李萍"没回了。群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1202方琳"发了一条："各位，我下楼看了一下，大厅地上确实有几双脚印。其中有一双是光脚的。"

魏凌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放下手机，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门口。门是锁着的，防盗链也挂上了。他踮着脚凑到猫眼跟前——猫眼的镜片有点花，看出去是一片模糊的鱼眼画面，走廊里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地面是深灰色的地砖，什么都没有。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雨声隔着墙壁传来，像一头巨兽在远处喘息。

他退回来，又看了一眼手机。群里新消息又冒出来几条。

"303小鹿"："妈呀我害怕，我听见走廊有声音。""204老钱"："别自己吓自己，小鹿你把门锁好。""1002张福"："我说了电梯口没有出去的脚印，那双光脚印从大厅走到电梯，然后就没有了。要么他还在电梯里，要么他——"

消息没发完。

"1002张福"的那条消息写到一半就断了，屏幕上显示一个红色感叹号，消息发送失败。魏凌看了一眼手机顶端的信号栏，四格满格。

他又发了一遍："张福？你接着说？"

发送失败。

他又打了几个字："老周？你在吗？"

发送失败。

他退出去重新进群，发现"1002张福"最后那条消息后面多了一行小字："该消息已被管理员撤回。"撤回时间是两秒前。群管理员的账号是"保安老周"。

魏凌盯着那行撤回提示，拇指有点发凉。

他给"1002张福"单独发了一条私聊："你刚才说要么什么？"

消息发出去了。一个小圆圈在转，转了五六秒，跳出红色感叹号。对方无法接收消息。

魏凌转回群里。群里又有人说话了——"1002张福"的账号又发了一条新消息："哦没事我看错了，楼道太黑，脚印是雨鞋的，我眼花。"

语气很平，甚至加了个"哦"字。和刚才那个说"我没有胡说"的张福判若两人。

魏凌等了几秒，没有人回复那条消息。

整个群像被冻住了一样。"601李萍"不说话了，"602苏姨"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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