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魏凌站在八楼走廊的窗户前面,隔着那道天井和对面楼七楼701的窗子对望了大约十秒钟。宋明远站在窗帘后面,旧工装的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得像一张被剪出来的纸片,安全帽的帽檐在灯光下投下一小块弧形的阴影。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魏凌的方向,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横亘着两栋楼之间的那道空隙——大约十二米宽,不近不远,足够让魏凌看清对面那扇窗户里的每一个细节,但又远得让他无法确认对方的眼神。
然后宋明远抬了一下手。动作幅度很小,只是把右手从身侧抬到了胸前的高度,手掌张开,向前推了一下,像是在说"过来"。魏凌看着那个手势,过了两秒,转身离开了八楼走廊。他走回802,把冯红霞的档案和人员登记表放在茶几上,然后把钥匙串揣进外套口袋。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关门——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但他不想在回来的时候站在一扇锁着的门前面掏钥匙。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升上来的时候他站在按钮前面等着,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跳动——从1到2到3,停在了5,过了几秒才跳到6、7、8。门开的时候轿厢里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了"1"。电梯下行,轿厢里的镜面金属板映出他的脸,嘴唇抿着,眼窝下方的深色区域在冷白的灯光下格外明显。他靠着轿厢壁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左手的手指攥着钥匙串的圆环,拇指在环面上来回摩擦。铁环的表面被他自己的体温焐热了。
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没人了。长椅、花坛、前台、盆栽——所有的东西都还留在原地,但刚才坐在上面的人已经全部散了。前台桌上那只周婶留下的搪瓷碗被放在了大厅的前台上,碗底朝上扣着,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魏凌走过去把碗拿起来,抽出那张便签。纸上写着几行字,笔迹是周婶的,字不大,但写得很认真:"我把碗放在前台了。以后想吃包子直接来704敲门就行,不用每次都端着碗跑上跑下。小魏,今晚你说的那些话我听进去了。西天穹这栋楼里的秘密不止你说出来的那些。楼里的人也不全是人。你自己小心。"
他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把搪瓷碗翻过来看了一眼碗底——"西天穹·704·周"那行刻字在灯光下清晰如初。他把碗放回前台,然后转身走向大厅的玻璃门,伸手推开了那扇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混合了余热和露水的气味。地面还是干的,天空已经从傍晚的橙红色过渡到了灰紫色的暮色,远处的天边还剩下一线极细的橘红色,像一道被抹开的颜料。他穿过楼前的空地,脚下的水泥地面还残留着白天积蓄的温度,透过鞋底传上来,暖烘烘的。他经过花坛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排月季花——花瓣在暮色中收缩成了深色的花苞,白天盛开的那些已经合拢了,只留下几片耷拉下来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他走到对面楼的单元门口,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走进去。这栋楼的门厅比西天穹的小一些,墙面是米白色的,地上铺着灰色的地砖,有几块已经开裂了。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色的光从天花板上的灯罩里洒下来。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电梯从7楼下来,门打开的时候轿厢里有一个老太太正推着一辆购物车出来,车里装着两棵白菜和一袋土豆。她看了魏凌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推着车走出了单元门。魏凌进了电梯,按了7楼。轿厢上行,几秒钟就到了。他走出电梯,走廊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和西天穹的白光灯不一样,这栋楼用的是一种更接近白炽灯的光源。走廊地面上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地砖,墙纸是米黄色的,有几块边角翘起来了。他走到701门口站住了。门是关着的,门板上没有锁孔——那把银色钥匙对应的锁孔在门侧面的那个位置,但他上一次来的时候用的是钥匙,现在他不知道宋明远会不会给他开门。他抬手敲了两下门。
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稍微重了一些。依然没有回应。他伸手握住门把手,试着拧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没有开灯,窗帘半拉着,701的房间在暮色的灰紫色光线中呈现出一种低饱和度的暗色调。客厅里的家具轮廓和之前来时一样——沙发、茶几、书架、那台望远镜。但望远镜的位置变了,镜筒从对着西天穹802窗户的角度转了一点点,指向了西天穹一楼大厅的方向。魏凌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先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暗光,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他随手带上了门,但没有完全关死,留了一条缝,让走廊里的灯光透进来一小片。
701里没有人。他走到窗边,隔着那层半拉的窗帘往外看——斜对角看过去,西天穹八楼802的窗户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玻璃后面透出来。他再看远一点,西天穹十一楼的窗户也是亮着的,但光色偏冷白。他转回701的客厅里面,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还是温的,杯壁内侧有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刚刚被人放下不到几分钟。沙发坐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压痕,坐垫表面的布纹因为受压而微微变形,形成一个大致像人体臀部的凹面,说明有人刚刚坐过。魏凌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坐垫凹陷处的表面,布料是温热的。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书架上的文件盒大部分还在,但有一格是空的——上面摆着的那一摞旧图纸被抽走了。他转向那台望远镜,把眼睛凑到目镜上看了看,镜筒对准的是西天穹一楼大厅的玻璃门,能看见大厅前台的轮廓和那扇被推开了一半的玻璃门。大厅里亮着灯,但没有人。他退开一步,抬起目光看向窗外的侧上方——十二楼的方向。他看不见十二楼里面具体有什么,但他能看见十二楼的窗户外面靠着一排空调外机,外机侧面坐着一只猫,橘色的,蹲在空调外机上面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地俯视着楼下。那猫的姿态像是也在看什么。
他转身走向701的卧室。卧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亮灯,暮色的暗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床铺和衣柜照成模糊的灰色剪影。他推开卧室门走进去,衣柜的门也是开着的,里面挂着一件旧工装和一件深蓝色外套。和601衣柜里那件一模一样的工装。他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那件旧工装的衣袖,布料是凉的,没有体温残留。但工装的口袋里插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有一行字,笔迹和601便签上的一模一样:"我在十二楼。你有空的话可以上来。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
魏凌把纸条收进口袋,退出了卧室。他穿过客厅走到门口,推开701的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的灯亮着,地面上的暗红色地砖被灯光染成了一种更暖的色调。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但他没有进电梯——电梯门开了之后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空轿厢停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了楼梯间。从七楼到十二楼只有五层,他决定走楼梯。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发出橙黄色的光,照亮了灰白色的水泥台阶和铁质的扶手。他往上走了两层,经过九楼的时候台阶上有一小片暗色的水渍,边缘已经干了,只剩下一圈深色的轮廓印在水泥表面上。他没有停,继续往上走。十楼的楼梯间门口蹲着一只猫——就是刚才在十二楼空调外机上坐着的那一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来了。猫看了他一眼,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在打招呼。魏凌从它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停留,继续往上爬。猫站起来跟在他身后,隔了两三级台阶的距离,尾巴高高翘着。
十二楼到了。他推开楼梯间的铁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起来,照出一条和楼下差不多格局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住户的门,1201、1202、1203、1204。1202是方琳的家,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他走到1202门口停了一下,但很快走开了。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户,晚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往室内鼓起来。宋明远站在那扇窗户前面,背对着他。
他穿着一件旧工装——和在601衣柜里那件同一款式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半截小臂。安全帽摘了,放在窗台上,露出他的头顶——头发白了一半,后脑勺的头发剪得很短,能看见头皮的颜色。身形比他想象的矮一些,肩宽正常,站在窗户前面像一尊被风化过的岩石。魏凌在距离他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机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和地下三层E-0机器旁边的气味一模一样。那间地下室里的一切,现在正以一个人的形态站在他面前。
宋明远转过身来。他的脸和工作证照片上那个人几乎一致,只是老了四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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