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才站在霞飞路与白尔路交叉口那棵老梧桐底下,已经三年了。三年来,他从一个能把“申报”念成“中报”的生手,熬成了整条霞飞路上吆喝声最亮堂的卖报童。灰布长衫洗过无数遍,领口磨得泛白,袖口的线头散着,他也没心思缝。倒不是买不起新的——省一省,半个月的报钱也够扯三尺洋布——只是他觉得,穿旧衣裳不容易惹人注意,而在这个世道,不惹人注意就是顶要紧的本事。
电车叮叮当当从路口拐过去,黄包车夫扯着嗓子喊“让一让”,穿旗袍的太太们撑着伞从咖啡馆里出来,高跟鞋敲在柏油路上,像谁在敲一串碎了的骨瓷。胡不才把一摞《申报》夹在腋下,手里扬着《大公报》,朝每一个路过的人微微欠身。
“先生,看报吗?昨日的战事,今日的租界新令,都有。”
多数人摆摆手就走过去了。少数人会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抽一份报纸夹在臂弯里。胡不才认得其中几个常客。穿灰西装的李先生是汇丰银行的职员,每天七点四十分准时经过,买一份《申报》,偶尔会多给两个铜板,说“小胡,天冷了,买碗热豆浆”。拎鸟笼的周老板是前清退下来的小官,只读《益世报》,看完还要把报纸叠得方方正正还给胡不才,说“下回收废纸的来,你好多卖两个钱”。
还有老周。
老周是个黄包车夫,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到下巴的疤,据说是早年拉车过桥时被弹片划的。他每天拉完早高峰的头几趟活儿,总要拐到梧桐树底下歇脚,从怀里摸出旱烟袋,蹲在马路牙子上吧嗒吧嗒抽。胡不才给他递报纸,他摆摆手说,“大字不识几个,不费那个钱。”但隔三差五,他会买一份《晶报》,说带回去给隔壁念过私塾的小子念给他听。
今天老周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胡不才记得很清楚,那时候路灯还没灭,梧桐叶子上凝了一层薄霜,老周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扑在那道疤上。
“不才,”老周蹲下来,从车座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胡不才手里,“拿着。”
胡不才低头看,是半块葱油饼,还温着。
“师娘做的?”
“嗯。”老周点了旱烟,深深吸了一口,“她念叨你好几回了,说瘦得跟竹竿似的,再不补补,风一吹就倒。”
胡不才笑了一下,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替我给师娘道声谢。”
老周没应声,抽着烟,眼睛望向街对面。今天的霞飞路格外安静。平时这时候,咖啡馆的伙计应该已经在门口支起小黑板写今日特价了,但今天黑板上空空的,门也关着。电车过了两趟,车上的人比往日少,一个个绷着脸,连说话声都压得极低。
“今天什么日子?”胡不才随口问。
老周把烟袋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什么日子。”他说,“你少卖几份报,早点收摊。”
胡不才“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报社的排班表排到月底了,今天要卖的份数还差一半。
老周拉起车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不才。”
“嗯?”
“明天的报,还在这棵树下卖?”
胡不才愣了一下,笑了。“卖啊,风里雨里都在,您还不知道我?”
老周点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得出来。他拉着车走了,车轱辘碾过柏油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胡不才望着他背影拐过街角,把油纸包从怀里掏出来,咬了一口葱油饼。饼还温着,葱花的香混着猪油的腻,在他舌尖化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低头假装整了整报纸。
那天上午没什么生意。行人少,买报的更少。胡不才站在梧桐树底下,从九点等到十一点,只卖出七份。他把剩下的报纸翻来覆去地叠,叠到边角的字都模糊了,还是没人来。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报纸的空白处写了一句诗。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写完,又用指腹蹭掉。纸面留了一道灰印,像一道没来得及愈合的伤。
下午三点,枪声响了。
第一声枪响的时候,胡不才以为是谁家放鞭炮。霞飞路上偶尔会有富商娶亲,鞭炮从街头放到街尾,碎红纸屑铺一地。但第二声紧跟着就来了,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中间夹着汽车的喇叭和女人的尖叫。胡不才抱着报纸往梧桐树后缩了缩,从树干侧面探出半只眼睛。
街口堵了。四五辆黑色轿车横在路中间,车门大开,穿黑衣服的人从车里扑出来,手里都举着东西——隔着远,胡不才看不清是枪还是刀。人群像被搅浑的水,朝四面八方炸开。有人撞翻了咖啡馆门口的椅子,有人摔倒在电车轨道上,有人把婴儿车丢在原地只顾着跑。
胡不才看见一个人从巷子里冲出来,在那些黑衣服的人中间左突右闪。
那个人跑得很快,快到影子都追不上他。但胡不才认出了那道疤。
老周。
老周身上全是血,左胳膊垂着,像断了线的木偶手臂。他右手攥着什么东西,一路跑一路回头,黑衣服的人追在他后面,枪声一下接一下。胡不才的耳朵嗡嗡响,听不清那些人在喊什么,只看见老周的嘴在动,好像也在喊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胡不才。
隔着半条街,隔着乱糟糟的人群,隔着越来越密的枪声,老周看见了他。老周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了张,像是要说“跑”,又像是要说别的。胡不才站住了。他的腿钉在原地,梧桐树的皮硌着他的后背,他攥紧了腋下的报纸,指节发白。
老周朝他跑过来。
还有十几步。还有十步。还有五步。
一颗子弹从老周的后心穿进去,从胸口穿出来。血溅出来的时候是热的,胡不才后来回想起来,那温度跟早上那半块葱油饼差不多。老周往前扑了一下,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栽在柏油路上。他伸出来的那只手,离胡不才的鞋尖不到三尺。
“老周——”
胡不才的声音卡在嗓子里。他没喊出来,只是嘴唇动了动,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他低头看着老周趴在脚前,背上的血洇开来,把灰扑扑的马路染成深褐色。老周的眼睛还睁着,正对着胡不才脚边那摞散了一地的《申报》。《申报》头版印着今日要闻,铅字被血浸透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洇成红团。
黑衣服的人跑过来了。有一个人蹲下去翻了翻老周的身体,在他手里掰出一样东西,揣进自己怀里。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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