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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Spike

于情致听完胡不才那通气喘吁吁的告密之后,在廊下站了大约有三十秒。灯罩里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隐在暗处,什么表情都看不真切。胡不才抱着牛皮纸袋站在台阶下头,两条腿还在打摆子,膝盖一软一软的像刚跑完十里地的老马。

三十秒之后,于情致开口了。

“就这些?”

胡不才差点一个趔趄栽下去。“什么叫就这些?二少爷,有人要杀您亲哥!代号Tom和Jerry!还给起了个Spike!三天后晚上九点书房窗边!”他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生怕于情致听漏了哪一个字,“全乎了,一个不落。”

于情致把廊下藤椅上的书拿起来,掸了掸封面,搁回旁边的矮几上。然后他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皮鞋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像有人在敲慢板。他在胡不才面前停下来,垂下眼看他的时候,胡不才觉得那个目光比上回稍软了一丁点——也许没有,也许只是因为灯光的缘故。

“你叫胡不才,”他说,“卖报的,会写几笔字,胆子比耗子大不了多少。对面出了三个人,一个Tom、一个Jerry、一个Spike,你是Spike。”他把这三个代号念了一遍,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上来了,“我倒觉得这出戏比黄浦江边那些玩意儿有意思多了。”

胡不才抱着纸袋的手紧了紧。“二少爷,您这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于情致转过身往正厅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看他,“你照常跟他们接头。他们说三天后动手,你就说好。他们说让你把于情慕引到窗边,你就答应。他们让你递什么消息,你就递什么消息。”

胡不才的下巴差点脱臼。“二少爷!那是您亲哥!”

“我知道。”于情致的声音平平的,“所以你听话。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递刀子。你来告密,我自然领你的情。但一个Tom一个Jerry杀不了于情慕,能杀于情慕的是他们后面那个连代号都没露的人。”他的目光在灯底下沉了沉,“你把这条线牵住了,什么时候后面那位露了头,你什么时候就算功成身退。”

胡不才张着嘴,脑子里嗡嗡的。他想说这不就是让我当双面细作吗,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我……我不会啊。二少爷,我就是个写字的,连撒谎都露馅。您让我去骗那俩杀胚?我这张脸一见他俩就白,话都说不利索——”

“那正好。”于情致打断了他,“越不会越像。会的人他们反倒不信。”

他说完这句就进了正厅的门,墨绿色的西装消失在门帘后面,留下胡不才一个人站在跨院的台阶底下,牛皮纸袋抱在胸前,夜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他的脑门上一层薄汗被风一激,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第二天一早,胡不才还坐在东厢房的书案前面抄信,一个字写了三遍都没写对,“绸”字的绞丝旁让他描成了一团乱麻。他扔了笔趴在桌面上,脸贴着冰凉的紫檀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个画面:Jerry那双黑曜石似的眼睛、Tom那把抵过下巴的匕首、于情致在灯底下说“越不会越像”时的侧脸。

他觉得自己活像被人塞进了戏台子底下,台上咿咿呀呀唱什么他都听不清,只知道自己得上去替角儿跑龙套,连词都没背熟。

中午小厨房送饭来的时候,食盒底下压了一张纸条。胡不才掀开盖子先看见那颗卧在饭上的糖心蛋,然后看见纸条上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今晚九点,后角门,有人找你。

没署名。但那个字迹他在账房见过于情致的批注,一笔一划冷硬得像刻出来的。

胡不才把纸条塞进鞋底踩着,扒了两口饭,糖心蛋的蛋黄流在米饭上,金灿灿的,他嚼在嘴里什么味儿都没吃出来。

晚上九点他准时蹲在后角门里头。门板是榆木的,旧了,门缝里漏进来外面弄堂里的路灯黄光。他蹲了没一会儿,门外头传来三声长短不一的敲击——两短一长,跟昨天Jerry在库房后门敲的一样。

胡不才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一条缝。

Jerry靠在对面墙上抽烟,鸭舌帽压得低低的,还是昨天那副懒洋洋的腔调。Tom不在,只有他一个。

“Spike。”他吐了口烟,在路灯底下白蒙蒙一团,“里头那位二少爷没为难你吧?”

胡不才后槽牙咬了一下。“……没有。”

“那就行。”Jerry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明天晚上这个时辰,大少爷的书房窗户外头会挂一盏黄灯笼。你看见灯笼亮着,就把大少爷引到窗边,说有话要单独跟他说。剩下的不用你管。”

胡不才接过纸条,手指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这么快?不是说三天后——”

“计划赶不上变化。”Jerry把烟屁股摁在墙上碾灭了,丢进墙角的水洼里,“上面来催了,等不了三天。明天晚上办完,你连夜走,车在码头等着。”

胡不才攥着纸条,手心的汗把纸边洇湿了一小块。“我……我总得知道,于情慕到底为什么非死不可。”

Jerry抬起帽檐看了他一眼。路灯底下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敛回去了。“你不需要知道。你只管办事。办完了拿钱走路,别的跟你没关系。”他转过身往弄堂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万一明天出了岔子,你被抓了或者被问了,怎么说?”

胡不才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个被钱收买的写字的。”Jerry的背影在路灯底下拉得很长,“咬死了这一点,保住你自己。这是规矩。”

他说完就拐出了弄堂口,脚步很快,几下就消失在了夜色的深处。

胡不才把门关好,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他低头展开那张纸条,上面是印刷体的一行字:明晚九时,灯亮即动。

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塞进怀里最里层的口袋,跟那张洇花的信笺和写诗的小纸条搁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贴着胸口,像揣了三颗大小不一的心。

他爬起来,穿过游廊去了跨院。于情致的书房灯还亮着,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于情致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账册,手里捏着钢笔。他听见门响也没抬头,笔下还在写什么。胡不才站在书桌前面,把Jerry说的每一个字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连抽烟吐烟圈的细节都没漏。

于情致听完了,笔停了。

“明晚九点。”他把钢笔搁在账册上,往椅背上一靠。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副阴鸷的轮廓被照得明暗分明,“倒是个急性子。”

胡不才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发麻。“二少爷,明儿晚上到底怎么办?您让我把大少爷引到窗边——这我干不了。万一真出什么事——”

“你引。”于情致说。

胡不才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引他过去,窗台上早就安排了人。Tom和Jerry只要一露头,里外夹击,一个都跑不掉。”于情致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我要的是活口。你能办到,你的Spike这个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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